第299章
  万古长夜,寒风凛冽作刀剐,怀揣着希望的微光,轻轻地呢喃,入了魔地憧憬:“总有一天。”
  徐明文讥笑地问:“一千年以后么?”公元2000年?
  展昭笃定地道:“终有一天。”
  徐明文讥笑地问:“一万年后么?”
  展大人决绝地认死理:“终会有那么一天的。”
  天朗水清,天光大亮。
  徐明文:“五千万年,五亿年以后么?”
  展大人执拗到极端:“我们所做是值得的。”
  徐明文注视着他:“你看不到那天。”
  【青山绿水埋忠骨,】
  【金銮机杼生虻蝇。】
  【英雄百代无福禄,】
  【赤子万古未断绝。】
  大豪情,却也是人间的大悲情。
  星星萤火,漫漫无垠的黑暗之海中,决绝惨烈地被吞噬。打碎牙齿和着血往下吞,咽下满腔苦涩:“我深知,我们在做正确的事,走在虽然艰难却正确的路上 ,我心安。”
  “终有一天,我们会成功的。”
  “我们一定会赢的。”
  天下大同,众生无苦。
  而此刻,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
  徐明文没了表情。
  她微微歪了歪头,冷漠地注视着这个曾经的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抽筋扒皮地考究。
  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头脑清晰地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粉碎他的,亦是自己的灵魂。
  啧,如此美好的品格,衬得蚁羶鼠腐贪官污吏自惭形秽,催人毁灭欲念。
  “你撑不住的。”
  纯粹陈述客观事实,不带任何主观恶意。
  维持善良是需要消耗很多能量的,所处环境越恶劣、所处环境攻击性越高,维持善良所消耗的能量越高。
  有些时候,保持善良甚至是致命的。
  脊梁骨真的扛不住现实重锤一下接一下的击打。
  她试过了。
  …………
  密室里无外人,安乐侯及其爪牙不耐烦地催促。
  “你跟他废什么话,旺财!左右全部都已完成了,开封府已落入彀中了!”
  “还没有,还差一步。”
  旺财回首,语气浅浅淡淡,看死人的眼神,无波无澜,权贵背脊猛然窜寒,被大型掠食猛兽锁定为目标,兢惧得通体僵直。
  皇朝登峰造极的优秀武者,大宋国杰出的栋梁大才,凝聚浑厚的内力在掌心,一掌拍碎了皇亲国戚的头盖骨,西瓜迸裂,恐怖的红红白白,豆腐脑溢出。
  死亡面前,勿论阶级贵贱,权贵与庶民皆平等。
  “现在,这最后一步才算完成了。”猩红的眸子定定地瞪着倒毙的尸|体,恨入骨血,咬牙切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它们吃开封府,她吃它们。
  未等惊叫救命出声,又是紧接着一掌,击碎了安乐侯随侍心腹的头部,西瓜迸裂,砰地倒地。
  浓郁的铁锈气涌入鼻腔,熏得人作呕。囚栏里的展昭,神情风云变幻,终化作煞白。
  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激烈翻涌的心绪,带着浓重的鼻音,自在地笑了笑。
  “人丹的配方相当保密,该屠的我都屠了,尽数灭口。现在知晓配方内容的活人,仅剩下您一位了,老领导。”
  从业几十年的老刑侦篡改犯罪现场,把谋杀权贵的屎盆子栽赃陷害,扣到御猫头上,专业人干专业事,种种物证细节,蛛丝马迹,那叫一个地道。
  “给你两个选择: 一,把长生药的方子供出来,换取老皇帝对你的宽宏处理。二,把长生药的方子烂在肚子里,常州府武进县迎来朝廷扫黑,你们家三族消消乐。”
  “……………………”
  她清晰地明白,怎样将他千刀万剐。
  没有比她更狠的了。
  报应。
  一报还一报。
  她知道他是个好人,可是她一定要吐出这口恶气,对得起自己。
  第591章
  他紧咬牙关,不肯上交。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坚守自身的道德底线坚守到永远。
  包老青天亲自入刑部死狱,三番五次地劝说,都被回绝。
  【是,确实全国各地都在暗暗研制。从别的地方流出去了我不管,但绝不能从我这里流出去。】
  抗旨不遵,忤逆不驯。
  皇族震怒。
  武进县扫黑前夕,开封府展大人在监狱中绝望地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兄长。
  父母的头发全白了,哥哥怀里抱着刚出不久的小女儿,他的亲侄女。
  “儿砸……”母亲轻柔地呼唤他,隔着坚铁酷寒的牢栏,只这一句,其它的再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地看着他,老泪纵横,不住地叹息。
  押在他们背后的,是长刀武装的皇朝禁卫军。
  父亲抱了抱母亲,母亲的身体由于恐惧,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父亲筋疲力尽地看着他,细哑地出声:“爹给你磕头了,好不好。”
  他的父母,他的哥哥,他的侄女……他家里的血缘至亲,隔着死狱的寒铁牢栏,给他跪下来了。
  “………………”
  武进县扫黑被八贤王、王丞相、包府尹……一众大僚紧急上奏叫停。
  次年贰月,出狱不久的展大人蒙皇恩,官升从三品,青云直上。
  他交出来了。
  人间是何等的欢欣鼓舞。
  人民发自内心地为洗脱冤屈的清官而沸腾,红太阳重归老百姓头顶上。
  除了他以外,没人知道不可名状的恐怖在太阳底下急剧地扩张、蔓延,悄无声息地吞噬掉一个又一个,数以几十万计,无数个,无边无垠的,无辜生命。
  那么多的失踪人口,密密麻麻,密密麻麻,那么多懵懵懂懂的小孩儿,那么多曾经努力生活的青年男女,被掠入黑暗,化作达官显贵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哑然地灰飞烟灭,连惨叫声、求救声都无法被人间听到。
  …………
  桃花盛开的日子里,闲适地斜倚在树上,看斜阳,照大地阡陌。
  从早上到晚上,从晚上到早上,无数个日夜,他拎着酒坛子豪饮,迷蒙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太阳从头转,看太阳底下从没有新鲜事,一遍一遍永无休止地重复,决疣溃痈,没有任何希望。
  他从树上跌落了下去,烂泥一般瘫睡在腐败的枯枝烂叶中,与蚊蝇蠕虫为伴,醒来以后,浑身露水,冰寒沁入每一寸骨血,头昏脑涨,头痛欲裂。
  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自言自语,时不时地嘟囔些什么,时不时地笑两声。
  小厮、仆从,下属、同僚、上司……甚至于亲人、族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南侠不在乎了。
  他用香醇的烈酒麻痹神智,强迫头脑不再清醒。
  他随大流,效仿朝中腐糜的风气,淫|乱,声色犬马,玩了不知道多少扬州瘦马。
  大搞吃|拿|卡|要|敲诈勒索|收|贿|行|贿,巧立名目,兼并农田房产,以权谋利,转公为私,为家族后辈囤积金银财宝土地权势。
  夜夜笙歌,纵情享受。
  圣贤书里振聋发聩地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疯疯癫癫的腐|败|官|僚举剑刺月,追风而去东,逐雁而去南,嘴里醉醺醺地大唱:
  “为天地立心!哈!——”
  “为生民立命!嘻!——”
  “为往圣继绝学呀!——”
  “为万世开太平!——”
  砰!
  酒坛子自高空坠落,砸了个粉碎。
  长檐底下的美妾纱裙美艳暴露,犹自残存着蹂|躏后的爱痕,神情瑟缩恐惧,痴痴地望着人间神明般的男人。
  圣贤书里,堪比毒蛇钻孩子魂灵地教: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皓月当空,俊美倜傥到发光的人间神明,痛苦癫狂地唱:
  “仰不愧于天!……”
  “俯不怍于人!……”
  心脏剧痛到阵阵拧紧,错觉下一秒就会碎裂。
  胸腔中五内俱焚,难以呼吸,喘不上来气。
  悲痛绝望到极致,额角青筋毕露,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生命体征达到了某种危险的临界点。
  他高歌。
  他狂舞。
  理想主义者熊熊燃烧,蜡炬成灰,灰飞烟灭。
  剑光成残影,神智疯癫到极致,武学成就在“乱”之中,竟然突破了瓶颈,更上一层楼。
  郎艳独绝。
  灼灼其华。
  世无其二。
  底下值班的官兵察觉不对,惊惶地呼喊,企图稳住失心疯病人的精神状态:“展大人——”
  “大人——”
  “快去熬药,快!……”
  圣贤书里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书院里的夫子教:读书,去帮助他们,去救他们,而不是为了避免变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