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其中鹰子作为我的搭档,耳濡目染,他是这三人中最黑的那个。黑,而且狠辣,审时度势,聪明。
  但又缄默地坚持着某些道德底线,不至于堕落向恶的深渊。如果突破他的道德底线了,他会变着法地消极怠工,乃至于早就留好了退路,脱下制服,退出公门,回家经商。
  基层治安民生,掌握在这种管理者手里是最中庸的。
  泽云、刚子、苏烈风、熊霸……他们的道德则是动态浮动的,取决于头狼的善恶。上行下效,带着他们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就迅速变成什么样的。
  我不怪他们,绝大多数活人都如此,没有非常坚定的主见,浑浑噩噩,被外界压力驱使、推搡着走,那样仿佛活得更容易,避免了被群体排斥、攻伐。
  长期深入的思考是件痛苦的事,真正的意志力是需要千刀万剐,凌迟出来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挤入公门,只是想抱着个铁饭碗,物质生活更幸福些而已。
  “恭贺徐大人,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一轮一轮地敬酒,每个下属走到面前都是一杯干,仰头喝得干干净净,满面醺红。
  给我敬完酒后,又给鹰子敬酒。
  “贺喜大捕头——”
  我醉醺醺地倚靠在绵软的紫檀罗汉榻里,搂着蓝颜绝色的崔恨美,小宠物极尽温柔小意,种种悉心伺候。时不时地在耳窝里吹着热气,诉说着种种动听的情话。
  视线穿过迷乱的莺歌燕舞、衣香鬓影,记忆仿佛回马灯般倒流,恍惚地回到了原点。曾以为彻底遗忘了的过去,在某一秒钟,毫无预兆地变得非常清晰,心魂都跟着颤动。
  现代那个戴着眼镜、文弱单纯的小丫头片子。
  走过了多少曲折的道路,什么时候,滴酒不沾的温室花朵,变成了千杯不倒的面目全非。
  相比较于,此刻脚踏着实地,触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皆清晰无比,所谓现代,才是场短暂缥缈的幻梦。
  “安乐侯寿诞马上到了,”我跟蒙厉悔、苏烈风、孙耀祖那帮子,退役转职的老兵承诺,“你们托付我的事,我不保证一定成功,但绝对尽力去试试。”
  通过安乐侯向庞统举报,东北第七、九兵团贪污,喝兵血的腐败现象。
  第578章
  老皇帝新宠,圣眷正浓的朝堂新贵,应酬一场接着又一场,有些能推掉,有些得罪不起的,只能去喝。
  我的身体感到很不舒服,每天早上都是宿醉醒来的,头痛欲裂,口干舌燥,隐隐胃疼。这样长期下去,迟早喝成肝炎,或胰腺炎,最轻也是胃穿孔打底。
  每次去赴宴之前,我都会有意识地喝些浓牛奶、吃些结实的面食、富含vitamin的新鲜水果,覆盖在肠胃黏膜上,减少酒精的直接刺激。唉,效果聊胜于无。
  这次又收到了狄大将军府上的请帖,他们武将集团冷眼观察我有一段时间了,我在兵部衙门表现得不错,一如在开封府时的优秀,稳且狠,于是抛出了橄榄枝。
  性服务业瘦马泛滥的封建皇朝,女性身份遭受着深重的歧视。在所有男人眼中,女人这种附庸物就分为两种,一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忠心服务于父亲/丈夫/儿子的贤惠良家妇女。另一种就是供他们在外面玩的风尘妓女了。再无其它。
  对于女人的认知,固定在头发长见识短,浅薄,愚昧,情绪化,柔弱温驯可欺。
  稍有反抗,打破了这种易统治的认知的,就会被污名化为妖女、淫妇、妖孽、泼妇、荡妇、悍妇、毒妇、妒妇、不守妇道、大逆不道、倒反天罡……云云,乃至于面临浸猪笼的灭顶之灾。
  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在兵部衙门总司里工作,每时每刻,如芒刺背,我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俯视、恶意、群体排斥。
  我没有选择温和,我选择了凶恶,锋芒毕露。人间就是如此,人性本贱,不敬善良温柔,只敬伤害。你越是退让,它人越是得寸进尺。你越是隐忍,它人越是蹬鼻子上脸,骑到你头上拉屎。你若是展露出虚弱、害怕、恐惧、瑟缩、无助,它人不会怜惜你、同情你、帮你、救你,它人会扑上来把你分而食之。人类的本质是兽,食肉的。
  可是你若放下德行,做个凶残狡诈的恶棍,你就会发现,身边的人全部变得善良、温柔、礼貌、退让了。
  该拒绝就拒绝,该下令指使就下令指使,自己不舒服了就让对方也不舒服,自己不爽了就让对方也难受,自己受到伤害了就让对方也受到伤害,自己利益受到侵损了,就让对方利益也蒙受巨大损失。
  该反唇相讥就反唇相讥,该阴阳怪气就阴阳怪气,该对骂就对骂,该爆发愤怒就爆发愤怒咆哮,该威逼利诱拉帮结派就威逼利诱拉帮结派,该抄起家伙步步逼近威慑,就抄起家伙步步逼近威慑,该打架就打架,该战斗就战斗。
  自由是有代价的,代价是剧烈的疼痛。
  温驯安定也是有代价的,代价是化作戴着重重枷锁桎梏的奴隶,终生不得解脱。
  头破血流的斗争过后,世界春暖花开,海阔凭我跃,天高任我飞。
  我敬我自己。
  “这是副将禹,”宴会上,现任彭化军节度使,狄大将军一一给我引见,“这是副将英,那位是陈将军,再那边是我的智囊军师,张尚、董荀非。”
  每介绍到一位,便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互相微笑着敬酒致礼。
  我讨厌喝烈酒,妈的。
  但是酒桌文化是服从性的测试、权力的彰显,混官场,必须通过。
  名叫董荀非的谋士好奇地观察了我许久,跟主位上的狄青说,“她确实可以。”
  “瞧那身架子,瞧那厚实的肩背,瞧那大胯,壮实的大粗腿,不参军保家卫国,实在是暴殄天物。”
  军队里的人说话非常粗糙露骨,但是奇怪地不讨厌。
  席地而坐,每人一案桌,身后侍候着两名侍女。旁边右桌的副将禹笑嘿嘿,见牙不见眼,憨实地跟我说:“我们原以为来的会是个杨柳腰的小娘子,琢磨着怎么不落把柄地把你挤了去。既不得罪圣上,又不祸累边疆。”
  我把脸一歪,笑盯着他,慢慢地说:“我能与你们将帅拉平,等会儿去外头打一架,你会发现,自己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摩擦。”
  貌似憨实无害的伪装消失了,副将禹显示沙场的铁血来,脸上神情浅浅淡淡:“徐大人这是在挑衅末将么?”
  气氛渐渐沉凝,周围人不说话了。
  身后的侍女恐惧地呼吸放轻。
  “对,”我压迫地威逼,“怎么,不敢应?”
  “谁怕谁孙子,末将应了!”古代武将气呼呼地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盏砰地放到了桌案上,菜肴跟着一震。
  我并不怕触怒他。
  不要害怕触怒它人。
  不要害怕触怒任何它人。
  要绝对地以自我为中心,自信、自负、邪恶、强大,不要太在乎它人的感受,强迫周遭它人去适应你,习惯你的势不可当,臣服、附庸于你的气场。
  要进攻。
  主动地,凶猛地进攻,侵略,攻城略地。
  瑟缩会导致消亡。
  ……
  “虎背蜂腰螳螂腿,”谋士张尚以吟诗的语调,飘逸地说,“可惜美中不足了一点,徐大人,您的窄腰撑不了长途的奔袭行军,你看我们,”他示意去看宴会间的武将身材。
  “虎背,熊腰,螳螂腿,才扛饿。”
  强壮的腹肌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脂肪,脂包肌,锅包肉。
  又高又熊壮,又胖。
  “边疆苦寒,到那儿可不是做皇家仪仗队的,您还得多多贴些肥膘。”
  “受教了,谢谢。”
  我态度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接触融洽,交流良好,种种话题热络地攀谈言笑,互相的能量场随着时间流逝相融合,他们看我不再是男人看女人的狭隘眼神了,渐渐接纳为同类。
  “自太(防)祖(和)开(谐)国以来,北方形式一直很严峻,契丹、党项狼子野心,虎视眈眈觊觎我国疆土,频繁扰边。徐大人,你已封四品骁郎将,本朝的武状元,从来没有久留内陆荒废不用的,不出仨月,圣上定然派你的去向。”
  谋士董荀非,徐徐地引出此次宴邀我的目的。
  “我们大将军看上你了,届时你可愿选择我们彭化军?”
  我望了望主位上的千古名将,狄青,他脸下的黥刑“囚”字真狰狞。
  转过头来,对上笑面狐狸,董荀非。
  “你们话只说一半,叫人如何作答?”
  倒是开出物质条件呀。
  笑面狐狸逐条分析,胁之以害,诱之以利。
  “庞太师与包相政敌已久,积怨甚深,你是包相部下之妻室,过去庞统那里,能得到好果子吃?……观其弟,可知其兄,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战场风云变幻,凶险诡谲,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纵然飞星大将军派给你的是不可能完成之任务,你仍然必须带着手下所有兵员的命义无反顾地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