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而如今,不是三个,是紧密合作的三十个之众。
  “同生共死。”
  穿着我的黑色衣袍的展昭沉声说。
  “……好,同生共死。”
  穿着展昭绛红色衣裳的我说。
  互相守卫战友的后背,并肩作战,直到生命尽头,最后一滴血流枯。
  遗骸相守,双刀、长剑倾覆,埋骨在千百年郁郁菁菁的松林海洋中。
  以青山作墓,与君共铭英烈碑。
  第135章
  这是我漫长人生中,经历过的最逼近死亡的作战。
  这是我漫长生命中,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正意义上的武学高手,临界爆发是什么样子的。
  剑即人,人即剑,人剑合一。
  剑气长虹,血色挥洒如猩红黏腻的雨。
  他已经臻化入境,以武入道了。
  才二十七岁。
  真让人羡慕啊。
  又艳羡,又嫉妒。
  如果我有他的家世底蕴、良好武学传承就好了。
  就不用纯粹野蛮地操练,以损耗人体健康寿命为代价了。
  以我的刻苦勤勉,以我的年长,若有展昭那般渊源优良的家学底蕴,我定然会比他更出色。我很可能会是百年来第一位双兵入道的武学大师,能够铭刻在传世兵器谱上的那种。
  可惜了,世间从不存在“如果”。
  ……
  凝聚内力在掌心,一掌拍碎敌人的颅顶,红红白白,惊悚的豆腐脑溢流,眼珠暴突碎裂,轰然倒地。
  原来这件事我也是可以做到的么。
  只要克服心理上的阻碍,极尽狠戾的心情,不怕手骨被反噬震碎,就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武者如砸西瓜般砸得稀碎。
  大汗淋漓,筋骨酸麻,红袍染就成血袍,我已感受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
  脚有些瘸,右腿中了一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可只来得及匆匆地扫了一眼,大脑仍然没有接受到任何关于“痛”的信号。
  啧,肾上腺素真是一种奇妙极了的东西。
  “大人,师爷,破解不了啊,这两个开封府的硬骨头实在太难啃了……并肩作战,互为防御,协作紧密。一个出现了破绽,另一个立刻为其挡上,跟砍不进去的铁板似的……”
  县尉手执红缨长枪跑开,焦急地向远处的地方官、师爷汇报。
  满地死尸,有的喉咙破裂,有的脑袋碎裂,有的心脏处一片殷红,温热的尸体犹自在抽搐……断臂残肢,破碎布条,挂在墨绿色的灌木丛上。
  不知道他们的家人儿女是什么样的,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为了碎银几两,在外头做什么血腥营生,死在了这里,有没有人能找过来,为他们收尸。
  或者,就是这么简单,外头的俗世里继续柴米油盐,歌舞升平,无人知晓古老密林里秘密发生的一切,终局了,只有闻着腥味儿的狼群过来清扫。
  叼走血肉,啃噬干净。
  岁月漫漫,正道苍莽,天地无情,徒留白骨哑然地湮没入黑暗,被青苔、野草掩盖入地下,无影无踪。
  可怜他们做什么呢?
  他们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这操蛋的世道谁活得轻松?
  这里是这些阵亡地方官兵的埋骨之地,同样也是我徐明文的埋骨之地。
  第136章
  “明文,你怎么样?”
  展昭扶住颓然歪倒的我。
  揽住腰腹,触手一片黏腻血色,利眸通红通红。
  “明文,明文……”
  “二狗子,狗儿姐……”他低声地,沙哑轻微地唤,细若蚊吟,“别死在我前头,熊飞守着你,熊飞护着你,只求你……别被杀死在熊飞前头……”
  “我想回家……”
  我跟当官的实话实说,眼泪流了下来。
  “展昭,我想回家,和南乡回家……”
  “回开封?”
  “屁个开封,屁个大宋,”血污的泪水流了出来,肾上腺素高峰期褪去,浑身痛得发麻,皮开肉绽,站都站不稳,“我跟南乡的家不在这里,我们的家很太平,很富饶,在那里,在那里有wifi……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强迫扭曲自己,一辈子伪装作男人活着……”
  展昭双眸通红地注视着我,屈指摩挲我汗淋漓的面庞,唇紧抿,唇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用力闭了闭眼,一滴热泪滑入了鬓发。
  “狗儿疯痴了,尽说胡话。”
  蒙面的地方精锐官兵退开,包围圈往外扩大。
  “徐名捕,可惜了,一辈子摸爬滚打,历尽千难万苦,从最底层爬了上来。好不容易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要殉职在地方的刑事重案中了。”
  “你自己甘心么?”
  地方官字字珠玑,杀人诛心。
  “骆某同情你,因为骆某寒门出身,当年也是从基层爬上来的。唯有草根才知草根的艰辛,唯有走过同样道路的,才知道对方攀到这个位置上,有多么不容易。”
  “你实在不该折在这里。”
  语重千钧,诚恳地劝说。
  “你该有无限美好的未来,你该长命百岁,开府建族,娇妻美妾,儿孙成荫,车马如簇,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位极人臣。”
  我把双刀插在枯枝烂叶的地面上,作为支点,摇摇晃晃地站稳,强迫自己站直,继续与展昭背靠背,鲜血淋漓,决绝地互相守卫。
  县衙师爷举案齐眉,恭恭敬敬地端过来红木托盘。托盘中是他们曾经用于贿赂我的两本珍贵武学秘籍。
  “及仙当地武宗上乘的内功心法《入臻》,前唐曾经流传的《怀化刀法》。徐捕头,当初赠与你,却被开封府查贪腐收缴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残卷。”
  “如今这两本,才是全卷。”
  “珍贵的,有价无市的全卷。”
  “本县一介文官,从未习武,手无缚鸡之力。但推己及人,上乘的武学秘籍对于你们武者,大约就相当于《商君书》《六韬》《鬼谷子》之于儒生。对于提升自身的修为境界有着至关重要的效用。”
  “得到了,就能突破多年的瓶颈,更上一层楼。”
  “得不到,就永远卡在了小山沟里边,望不到外头重峦叠嶂、江山迤逦的壮美风景。”
  “……是这样的吧?”
  地方上的豺狼虎豹、魑魅魍魉,紧紧地观察着我的细微表情变化。
  ……
  日光熹微,松林幽暗,树影斑驳。
  寒泉潺潺,万籁俱寂,凄清入骨。
  “离开展昭,不再与他守卫作战,让我们宰了他,这两本珍贵的武学秘籍就是你的。”
  “请放心,只要留他独自死亡,我们就绝不会伤害你。自始至终,及仙的目标都只是这位正四品的开封武官,与你无关。”
  “明文后生,听骆前辈的劝,带着这两本渴求多年的珍贵武学秘籍离开,突破瓶颈,提升武功修养。然后回归帝都,参加朝廷的武举考试,大败四方,夺取武状元的头魁,被帝王赏识,从此封官封爵,平步青云,富贵荣华,权势滔天。”
  “亦或者,义气愚忠,负隅顽抗,筋疲力尽,亡于密林乱刀。年纪轻轻脑袋就被剁了下来,装在盐腌的红木盒子里,送到了开封府的公案上。从此烟消云散,与所爱之人,与所珍爱的一切天人永隔。”
  “两条路,你自己选。”
  “………………”
  冬日的林间风实在有些冷,遍体鳞伤,浑身火烧一般难以煎熬,痛到脑袋发懵,一阵一阵,浑浑噩噩地空白。
  喉头腥甜上涌,勉力压了下去。
  我离开战友的后背,一瘸一拐,走向恐怖的精锐刀阵,走出满地的断臂残肢、猩红炼狱。
  “把书给我。”
  我哑着嗓子,喘息粗重地对县官请求。
  “把《入臻》《怀化刀法》两本全卷给我。”
  骆江宁接过师爷的红木盘,亲手把两本珍本递交到了我手上,一瞬不瞬,一眨不眨,神情晦暗地注视着我的重伤狼狈。
  我穿着武官的绛红色官袍,没有回头看武官一眼。把两本秘籍塞进了怀中,珍而重之地裹好。双刀归鞘,踉踉跄跄地抬脚离开。
  往土路前方走。
  不要停,往前走。
  落叶纷飞,沙子迷了眼也不许停。
  “二狗子!——”
  他嘶哑地喊我,绝望,难以置信。
  “……”
  往前走。
  往光明的未来走。
  一步一步,消失在茂密的林荫中。
  第137章
  确定县衙真的信守承诺了,没有自后方追杀来,我瘫倒在一片隐蔽的灌木中,仰躺在荒草里歇息,粗重地呼吸,望斑驳熹微的蓝天,出神地望了许久。
  理智。
  理智。
  理智。
  压抑下所有波涛汹涌、近乎崩溃的情绪,缓缓地撑起身子,艰难地自绛红色官袍的下摆撕下几段布条,包扎,勒紧,止血。
  右腿瘸了,走不远,但必须继续往前走,离开危险的原始森林,防止天黑以后,血腥味引来狼群或黑熊,那可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