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帮我把师傅残缺的遗躯找回来。及仙太大了,师傅在律法意义上又是个早该几年前就伏诛了的死刑犯,卑职实在无名义可找。”
  “李前辈是位铁骨铮铮的英雄,英雄焉有不归乡之理。这件事即便你不开口,展某也一定会去做,请放心。”
  “谢谢,谢谢,谢谢,”我垂着头,喃喃了不知多少声致谢,府衙里共事将近四年的漫长时光,终于对这位德高望重的上官彻底忠心了,“谢谢您,感激不尽。”
  第124章
  话又说回来了,自从权力争斗进入白热化阶段以后,及仙上空就放飞了无数的大型隼类猛禽,专门用于猎杀信鸽,任何信件都无法从及仙飞出去。
  展大人无法向常州府去信,是怎么确定盒子里的小孩手指不是老家的侄子的?
  展大人平静温良地道:“不用确定,自从骆江宁言说用侄儿威胁的时候,我便知道那是个欺诈的谎言。”
  “他不可能动得了常州府武进县,那边有展某的兄长。”
  “尊兄?……”我试探。
  “家兄经商,买了个员外的虚名,在武进县当地是为族长。且武艺高强,刀法卓绝,能把展某倒吊在树上打,展某这一身筋骨自小就是这么练皮实的。”
  温醇君子,冷笑微微。
  “姓骆的狗官若真能掳来展某的侄子侄女,展某跪在地上叫他三声爷爷。”
  “………………”
  好家伙,猫也有如此獠牙毕露的时候。
  欺软怕硬惯了,他一露獠牙我就有点怂,偷偷地把手腕抽了回来,往小舟后方稍微缩了缩。
  好奇得紧,展昭被老青天拐入朝廷之前是为南侠,南侠的剑法已经近于臻化入道,在南江湖鲜有敌手。比南侠更彪的南侠大哥,那得是什么样儿?
  依稀记得,好像聊过,他哥迷信道教三清祖师,厌憎佛教,对佛教和尚有着很深的成见,什么什么的……
  “大人……”
  渔夫颤抖地唤了声。
  没人应,又唤了声。
  “两位官差大人……”
  “怎么了?”展昭率先回过神来,温和地问他。
  “这舟……不对劲,在吃水,下沉……”两股战战,魂飞魄散。
  死寂。
  沙哑。
  “……”
  “……这舟,刚刚有谁动过?”
  “岸上的衙役,我们本地的官兵差役……”
  武官沉默了。
  五内俱焚,老子的胆子几乎要吓炸了,泷水河里可是有鳄鱼的,沉进去了,那不就是活人喂鱼?
  好阴毒的算计。
  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小船剧烈地摇晃了一瞬间,远望着那片灯火阑珊。岸堤上无数魑魅魍魉,蝇营狗苟,无数双人眼浮动,绰约晦暗,冷得人浑身发毛。
  “救命!……”
  我朝那片遥远的河岸喊,大幅度地挥动双臂。
  “救命!……”
  摸出腰带里的杜鹃哨,凝聚内力,以最大的音量尖锐吹出,刺破乌云蔽月的幽深长夜。
  岸上火光摇曳,隐隐约约,似乎有些骚动了,大概是马汉、杜鹰、蒙厉悔他们接收到哨音,意识到不对劲,带着开封官兵开始行动了。
  一部分紧急控制地方衙役,一部分救人。
  可是这么远,怎么来得及。
  筋骨黑亮的渔夫扑过来抓我的袍服下摆,苦苦哀求:“大人啊,您蹲下,别站着,越站着船沉得越快啊……”
  我蹲下。
  蹲下以后,半身都泡在了淹没上来的河水里。
  冷得刺骨,死亡自四面八方涌来,将活人的体温与魂灵一同吞噬。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才三十三,人生还没走过一半,南乡没有娶,小黄狗还没长大,红烧肉、炖蹄膀、糖醋排骨还没吃够,嫖娼还没嫖够,肉欲还没享受够。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你在做什么?”展昭问。
  “搓热筋骨啊,”渔夫说,黢黑粗糙的手掌使劲地搓着面颊、下巴、脖颈、大腿根……所有他能搓到的区域。
  搓热,搓到皮肤发红。
  “在恁们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眼里,咱或许不算什么命。可小民虽贱,犹有家人啊……俺家里老父七十,不能下地,要是搁这里嗝屁了,老人肯定烂在床上生蛆了……”
  “俺婆娘肯定改嫁,留下两个娃娃被邻居壮丁欺负死,地也被抢了,可怜见的……”掺杂着俚语,嘟嘟囔囔。
  我急切地问:“大爷,你有方法逃出生天?”
  大爷在咒骂杀千刀的县衙糟蹋他的老伙计船。
  跟我们说。
  “泷水河里多暗流,挺难的,本地百姓都不敢轻易下水,但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家里还有人烧火做饭等着俺回去吃呢……”
  “也不是哪儿都有鳄鱼,官差大人,恁们俩跟着俺游……俺往哪个方向游,恁们就紧紧跟着,俺当地银,知道哪儿处没鳄鱼活动……咱仨游得越快越好,兴许能赶在被河水冻死、被暗流卷走前上岸……”
  “好。”有生机就好,感激不尽,“多谢大爷了,上岸以后,咱开封府赠您五十两雪花银!”
  渔夫眼睛骤然瞪大,喜得嘴咧开。
  “当真?”
  “当真!”
  我有样学样,学着大爷的动作,搓热所有皮肤、筋骨,为洑水做准备,防止抽筋。
  “展大人,你怎么不动作?”
  武官眉眼低垂,沉浸在思绪中,久久无语。
  “展大人?”我疑惑,“熊飞?”
  “……”
  唤及名字,他终于有了些反应,却不是搓热筋骨,而是从湿淋淋的怀中掏出了一封严密包裹的防水黄油纸。
  “这里面是展某的家信。明文,倘若你与这位老大爷真能逃出生天,劳驾,帮我把信带回开封,通过驿站,发往常州府武进县。”
  “……”
  “……你想表达什么?”我死死地盯着这封遗嘱,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问他。问这个二十七岁,还是二十八岁的青年,记不清了。
  “帮我寄回这封家信,转告我的兄长,我很遗憾,但并不后悔走上这条路。余生多加保重,寒时添衣,热时减衣,少喝酒,好好吃饭。”
  “姓展的猫东西,我问你,究竟想表达些什么!”愤怒,近乎恶声吼骂。
  青年最后笑了下。
  笑得清亮,刺目至极。
  坦坦荡荡,湮没入幽暗的死亡。
  “走。我不会水。”
  第125章
  幽深的冬河中浮沉,渔夫屏着呼吸朝我摆手,不能带上累赘,带上累赘,渔夫上不了岸,我也上不了岸。
  让他沉。
  沉进河泽深处,血肉养鱼虾,白骨埋异乡。
  一个人死好过三个人死。
  既然随身携带着黄油纸密封的家信遗嘱,想来也是有以身殉道的觉悟的。
  他自己都做好了准备,并不感到痛苦、恐惧、后悔,旁人又为何要替他在乎。
  “……”
  我潜进河中,拽住下沉的战友。
  渔夫摇了摇头,泥鳅般灵活地摆了摆双足,迅速无踪影了。
  水下的世界绮丽诡秘,茂盛的水草随波摇曳,掩映着看得见的生物,看不见的生物。
  游鱼有大有小,大的比南瓜更大,小的比拳头更小,青色的,灰色的,银鳞色的,一些成群活动,一些独自漫游……水沫如飘洒开的珍珠,月光穿透水波,反射着粼粼的光影,这里比梦更虚幻。
  草青色的螃蟹擦着散开的头发掠了过去,头皮微微地疼,我大约被划拉了一下,要不就是被什么东西给蛰了,希望不是吸血蛭。
  下潜。
  那双活生生的人眼在底下迷茫怔松地望着上空,渐渐涣散。
  他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平静,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忽然想到些遥远的东西,正史的史书上只有包拯,从没有姓展名昭的清官人物,是不是因为这个青年殉道得太早,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便已被害死了。
  贪官要奸,清官要比贪官更奸。
  包相位极人臣,既是清官,又是大奸之官。
  他却只是个清官,非奸官,中了地方的局,被地方的魑魅魍魉吃得骨头渣不剩,似乎也理所应当。
  拽住沉重的重量,贴上去,渡气。
  怔松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了些,从迷惘的死亡中回归神智,推了我一下。
  我于是绕到了身后。
  自后方架住青年的双肋,往上游,上洑。
  不敢乱撞方向,泷水河中可是有鳄鱼的,艰难地辨别出渔夫离去的方向,拖着青年,吃力地跟着游。
  “放开我。”
  溺水混沌的武官含糊出声。
  “放开我,太危险了,会都死掉的……”
  “放开我,明文,我沉进去,就没人知道你是个女子之身的辛密了,你的仕途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