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十六岁 第44节
  “时越,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只能分享喜悦,却不能在你需要时候留在你身边的瓷娃娃吗?”
  “我在意的不是你能不能出国。相反,我很高兴我们都在追求自己的理想的道路上努力着。”她语气平静,“是不是你觉得,作为你的女朋友,我只需要在终点等着你就好,连陪你走过程这段路的资格也没有?”
  “记得上个月我的模拟法庭一团糟的时候吗?我压力巨大,半夜给你打电话。”她的语速很慢,“你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等我抱怨完,再帮我一条条理清逻辑。
  时越,那才是我理解的‘在一起’。我们是要一起携手的人,不是你独自走完全程,最后把一枚干净的奖牌递给我。”
  顾知秋的音量一直不大,此刻氛围让他心慌。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只是舍不得让她为不确定的事烦心,舍不得看她因为可能的分别而蹙眉。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涩的“我不想让你担心。”
  顾知秋轻轻摇头,“你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得井井有条,也不用把所有情绪都收拾得妥妥帖帖,我想要的不是一份完美无缺的机器人男友,而是能够参与你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决定。”
  她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是不是以后我们关系的走向,你都要一个人在心里默默排练到完美,才肯通知我结果?”
  这句话轻轻落下,时越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所谓的不想让她担心,不过是把自己对分别的惶恐、对未来的不确定,全都刻意压抑在心底,不去面对。
  他不是不相信她,而不敢面对那个“可能要和她异国一年”状况。
  “我明白你可能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所有。但你想过没有,你这种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下来的体贴,恰恰让我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走进过你的世界。”
  对话在沉默中瓦解。再多的解释,一时间也跨越不了两人对“爱”的不同理解。
  深夜,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无形的距离。时越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想起下午时分她最后说的“我好像从未真正走进过你的世界……”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只只,”他轻声开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他斟酌着用词,“我只是自己不敢面对可能和你分开两地一年的那个状况,有你在身边的生活好得超出我的一切想象,我有时候甚至期盼着申请不会通过。但是理智告诉我,如果我故意那么做的话,你一定会很生气,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顾知秋依然没有转身,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我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好,确定它能成功,再拿出来说。但我忘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感情不是科学实验,我应该跟随自己的内心。”
  良久,顾知秋轻声说:“睡吧。”
  —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准时唤醒了时越。他下意识看向身边,顾知秋已经不在床上。他心中一紧,匆忙起身,走到客厅,却看见厨房亮着灯。
  顾知秋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空气中弥漫着红枣米粒的清甜。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洗漱一下,吃早饭吧。”
  她的语气很平常,仿佛昨夜只是他的一场梦。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可能他所爱慕的,正有这份即使在情绪漩涡里,也能稳住自身航道的坚韧。
  “好。”他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安静地坐在餐桌前,分享着清粥小菜。阳光彻底驱散了夜色,整个家变得明亮起来,他们没有谈论mit,没有谈论未来,只是沉默地吃着这顿寻常又不寻常的早餐。
  时越将她爱吃的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看她快吃完时,他突然开口:“只只,”
  她抬起眼。
  “等你手头忙完了,能不能帮我看一下个人陈述……”
  仿佛过了很久,顾知秋才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家里凝固了一夜的氛围,也在这一声中松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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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没有一个女人能笑着从男朋友的电脑里走出来。(不是!)
  第55章 获奖 未来 清晨的食堂,嘈杂的人声……
  清晨的食堂, 嘈杂的人声混杂着食物香气。顾知秋戳着碗里的粥,随意聊着:“下午戏剧社开会,可能没空一起吃饭了。”
  “好。”时越点头,将剥好的茶叶蛋自然地放进她碟子里, 沉默了两秒, 又补充道:“我三点半下课,竞赛组要讨论建模的迭代问题……”他报了一串她听不懂的名词, 然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顾知秋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 他在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笨拙却真诚地拆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透明的墙”。
  当校园里的银杏叶落尽,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时,那部花费了顾知秋和徐嘉瑜大半个学期心血的短片《雨夜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最后时刻”。
  青年影人节的颁奖典礼,对于影视专业在校学生而言, 像一场遥远又绮丽的梦。后台化妆间里,一向活泼的徐嘉瑜, 此刻也紧张得攥着手里的流程单, 颠来倒去地背着可能用得上的获奖感言。
  “只只, 你说我要是上去一激动,把评委会主席的名字给忘了怎么办?”她第二十八次问顾知秋,“或者我同手同脚走上台, 摔个狗啃泥, 那岂不是成了我们学校近几年最大的笑话了?啊~!!!!”
  顾知秋正帮她整理着礼服的裙摆, 闻言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放心,你要是真摔了, 我肯定会买通稿发微博,标题就叫——‘青年影人节新晋导演徐嘉瑜惊艳一摔,身体力行诠释艺术之路的跌宕起伏’,保准你能上热搜。”
  她半真半假的调侃,终于让徐嘉瑜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她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眼神清澈的好友,许多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是高中时,在小卖部门口蹦跳着向她招手的徐嘉瑜;是每一次,都这样带着无与伦比的热情,把自己拉进她的阳光里的徐嘉瑜。就连这次至关重要的影展机会,她拿到入场券后的第一通电话,也是声音雀跃地对她邀稿,鼓励并说服她接受。
  于是,便有了《雨夜之后》顾知秋轻轻吸了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成一个最虔诚的愿望:但愿这部作品,能不负她,不负她们。
  典礼现场,灯光璀璨。颁布最佳短片奖时时,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才用清晰的声音宣布:“本届青年影人节,最佳短片金奖得主是——《雨夜之后》!导演:徐嘉瑜。恭喜传媒大学的创作团队!”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世界在顾知秋耳边静音了一秒。聚光灯猛地打在她们身上,周围爆发出热烈掌声。顾知秋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直到手指被身旁的徐嘉瑜死死握得有些疼,才恍然回神,她们付出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回响。在她们团队兴奋的簇拥和轻推下,徐嘉瑜激动到有些踉跄地走上领奖台。
  她紧紧握着那座沉甸甸的金色奖杯,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感谢了团队、老师和学校,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台下闪烁的灯光和无数注视的面孔,精准地找到了正含笑望着她的顾知秋。
  “这个故事的灵感,”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着颤抖,“我的编剧,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跟我说,来源于一个非常明亮的清晨,来源于一道光。它讲述的是错过与重逢,但我们真正想表达的是,无论经历多少兵荒马乱的夜晚,我们都应该有追逐那道光、奔向那道光的勇气。”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顾知秋,声音变得坚定而温柔:“谢谢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和我一起,创作这个关于‘希望’的故事。”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顾知秋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典礼后的喧嚣持续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热闹才渐渐散去。回学校的车上,徐嘉瑜抱着奖杯,小心翼翼。她忽然把头靠在顾知秋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只只,我今天太激动了,在台上一直想哭。”
  “忍住了,真棒!我们徐大导演确实有大将之风。”顾知秋轻声说。
  徐嘉瑜摇摇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就是觉得,真好。还记得我们初中躲在一起看小说的日子吗,没想到今天我们能真的把一个故事拍出来,还拿了个奖……你不觉得很好哭吗?”
  顾知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像一条璀璨的星河,而她们,像是这星河中两颗互相照亮的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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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奖的魔力,远比顾知秋想象中要大戏剧社更是趁热打铁,联合文学院的影视鉴赏课,在学校的多媒体放映厅为《雨夜之后》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内部展映交流会。
  放映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银幕亮起。顾知秋特意选了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指甲却还是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变成光影,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被“审视”,说实话,很难不紧张。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紧绷的拳头。时越的手指修长,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她瞬间安定了许多。
  “知道吗?”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定理,“根据认知心理学,人在紧张时,对熟悉环境的感知能有效降低皮质醇水平。这个展厅你来过很多次。”
  “而我的存在,肯定增加你的安全感。所以,放轻松~”
  顾知秋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分析逗得差点笑出来,紧绷的神经果然松弛了大半。
  银幕上,《雨夜之后》的片名在淅沥的雨水中渐渐浮现。
  电影讲述两个年轻人在雨夜的车站错过,又在多年后同一地点重逢的故事。当放到男女主角在车站擦肩而过那一幕时,顾知秋清晰地听见后排传来几声遗憾的轻叹。她当初磨了最久的那个镜头——雨水的流向、灯光的角度果然很好的呈现出来了。
  时越的手一直没有离开。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无声地传递着支持。顾知秋偷偷瞥了他一眼,银幕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映出他专注的神情。
  片尾字幕滚动时,放映厅里先是短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热烈而真诚的掌声。灯光亮起,顾知秋被戏剧社的副社长兼今晚的主持人,一名外语系的女孩拉到台前,手里被塞进一支话筒,耳边响起各种提问和赞美。
  “学姐,那个雨夜错过的镜头是怎么构思的?简直绝了!”
  “结尾的开放式处理是故意的吗?感觉是未完待续!”
  ……
  顾知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这更多是导演和整个团队的功劳。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时越的身影。他正站在角落,和一位计算机系的老师低声交谈着。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时越抬头,对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的弧度。
  这一刻,巨大的喜悦像苏打水里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在胸口炸开。
  当晚,戏剧社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包了个包厢,十几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七嘴八舌地复盘着这次不大不小的成功。
  “知秋,校报文艺版的主编刚才联系我,说想给你做个专访!”室友王悦举着手机晃了晃。
  一个外系的学弟,很可爱的一个男生,正费力地从麻辣锅里捞起一块毛肚,含糊不清地说:“何止校报!我们院的刘教授,就是教电影史的那个,今天看完都跟我们说,这部电影虽然只是学生拍的短片,但是完成度很高。”
  庆祝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冬夜的寒风带着清冽的气息,顾知秋和时越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
  “累吗?”时越问,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
  顾知秋摇摇头,酒精和兴奋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她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时越。”
  “嗯?”
  “我想好了,”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我想继续写作。”
  时越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鼓励她继续。
  “不只是作为社团活动,”顾知秋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我想要继续写剧本,用文字去讲故事,去记录那些被忽略的情绪。今天嘉瑜跟我说,我们那个短片,入围了一个大学生电影节的‘最佳学生原创电影’的提名!”
  她兴奋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封邮件给时越看。时越认真地逐字读完,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恭喜。你完全值得这个提名。”
  “那你呢?”顾知秋歪头看他,大概是刚刚喝了一点啤酒的原因,此刻脸上染上一抹绯红,眼神在路灯下慵懒又明亮,“寒假有什么计划?你们这次竞赛结果出来了吗?”
  “应该在期末考试前出来,”他脚步慢了下来,对上她的眼睛,“不过,王教授推荐我参加了学院自动化研究所的课题,下周开始直到寒假,我应该要在周末和放假的时候过去实习。”
  “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用算法给学生制定个性化学习的项目吗?”
  “嗯,””时越点头,“如果寒假的实习进展顺利,暑假可能要去西南山区的一个‘信息化试点班’。”
  顾知秋眨了眨眼,脑袋还有点懵,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要去……很久吗?”
  “时间不长的。”时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选择的坦诚,“但暑期的项目有国际合作,如果寒假的实习数据反馈良好,大三去交换的机会基本就确定了。”
  她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所以,这就是你这两天心不在焉的原因吗?”
  “嗯。”他坦白得点点头,脸上还带着忐忑,“不过今天晚饭前教授才通知我结果,我觉得直接告诉你最好。”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神很认真:“时越,虽然我真的很不想跟你分开。但是,我并不害怕暂时的异地甚至异国。”
  “我希望我们都能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上次生气最大的原因是觉得我们需要沟通,并非介意你出国。”
  “你现在不生气了吧?”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小声说:
  “肯定会有点舍不得你啊。但更多的是为你为你开心。而且我也不会停在原地啊。”
  “不过,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话。”
  “什么?”
  “就是无论你多么害怕让我担心,我都不想再透过文件夹之类的东西,去猜我男朋友的未来里有没有我。”
  时越怔住了,随即郑重地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