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要让她好奇,让她不安,让她主动来关心我。
  果然,沈思诺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慎的探究。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命令引导,而是更沉默地观察。
  这种无声的角力持续了几天,空气仿佛绷紧的弦。
  我刻意维持着那种带着疏离的平静,偶尔在她看向我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迷茫,恰到好处地暗示着我有心事,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乌云低压,酝酿着一场夏日的雷雨,沉闷的气压让房间里的氛围更加凝滞。
  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摇曳的树梢,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我感觉到对面那道一直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缓缓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蹙着眉,仿佛正被某件事困扰。
  回家那两天我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忍不住倾诉,在市中心那边好像看到张薇的父母了。
  沈思诺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着,语气带着感慨,目光放空,仿佛沉浸在回忆里:变化好大啊差点没认出来。头发都白了好多,脸上皱纹也深了,穿着也很朴素,挽着手在街边慢慢走看着老了好多。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眉,声音里带上被触动后的不适感:
  他们好像也认出我了。就一直看着我,眼神直勾勾的,看了好久。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嘴里好像还喃喃着什么离得有点远,听不清,但大概是在说都这么大了之类的话吧。
  我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思诺脸上,轻声问:思诺,你说他们是不是在看我的时候,其实是在想如果张薇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被触动的神情。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我将张薇这块石头,直接扔向了她最深的禁区。
  沈思诺依旧沉默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滚过的低沉轰鸣。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在这种语境下,显得异常压抑。
  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地放下了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是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人都是会老的。
  没有接我的话茬,没有对张薇父母的状况流露出任何兴趣,更没有对我那句关键的如果薇薇还在做出任何回应。
  她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所有可能引发的情感涟漪。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碗筷,走向洗手池,开始清洗。
  就在我以为试探就此结束,她打算用冷处理来应对时,沈思诺关掉了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
  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洗手池边,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似乎比刚才多了难以言喻的深沉。
  陆暖笙,她叫我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沈思诺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截断了所有试探的洪流。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既然她喜欢掌控,喜欢引导,那我就投其所好,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终于被驯化,逐渐依赖她温暖的笼中鸟。
  令我意外的是,在我停止试探,表现出某种想通了的顺从之后,沈思诺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她待在我身边的时间,变长了。
  她变得温和起来了
  她会在我对着窗外发呆时,不动声色地泡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会在周末的早晨,破天荒地提议: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最让我心惊的是,她开始带我涉足一些,以前她绝对会嗤之为无聊,无意义的场所。
  比如,学校后街那家总是排长队的甜品店。之前她说排这么长的队就为了吃个甜品,没效率无意义。
  可那天她居然说:那家提拉米苏还不错,去尝尝。
  我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思诺,吃甜品?那个只喝黑咖啡,饮□□确到卡路里的沈思诺?
  但她已经拿起外套,看向我。我只能压下翻涌的疑虑,跟上。
  店里暖黄的灯光,甜腻的香气,周围情侣和闺蜜的窃窃私语,都与我身边这个冷静得格格不入的身影形成诡异对比。
  她点了一份招牌提拉米苏,推到我面前,自己只要了一杯纯净水。
  尝尝。她说。
  我舀了一勺,可可粉的微苦和奶油的甜腻在口中化开,味道确实不错。
  那一刻,我甚至荒谬的在想
  要是我们之间也能像甜品的味道这么好品就好了。
  又比如,市中心那家喧闹的电玩城。
  当她站在五光十色,音乐震耳欲聋的入口,对我说进去看看时,我几乎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是否发烧。
  但她已经买了游戏币,递给我一盒。然后,她拉着我,穿行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机器之间。
  她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但会在我在跳舞机上手忙脚乱时,极轻地笑一下。
  会在我尝试射击游戏惨败时,接过枪,用一种近乎可怕的精准度轻松通关,然后侧头看我一眼,似乎有种隐秘的炫耀意味。
  我们玩了赛车,玩了太鼓达人,甚至拍了那张每个电玩城都有的,背景花哨的大头贴。
  在镜头咔嚓响起的瞬间,她居然极轻微地向我的方向偏了偏头。
  照片出来,我们靠得很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罕见的松弛,而我,笑得却有点僵硬。
  我竟然有些留恋这种感觉。留恋这种看似正常的感觉。
  甚至有一个瞬间,恶毒地想:如果永远这样下去,如果不去追究那些黑暗的过去,是不是也可以?就活在她编织的这场虚假的安宁里,假装幸福?
  但短暂的动摇后,是更坚定的决心。我必须继续我的计划。而且,要更快。
  这些约会,看似是她主导的温情,又何尝不是我接近她,让她放松警惕的绝佳机会?
  她在观察我,我也在利用她。
  于是,我悄悄买了一个微型摄像机,比纽扣还小,灵敏度极高。
  每次和她单独外出,我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胸前口袋的内侧,确保摄像头朝向她的方向。
  我要录下她可能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可能泄露秘密的话。
  在甜品店,我假装无意地提起:这里氛围真好,让人心情都变好了。要是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都能像这甜品一样,吃完就忘了就好了。我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水,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地说:甜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短暂提升情绪。但幻觉终究是幻觉。
  在电玩城喧嚣的背景音中,我趁着打完一局游戏、气氛似乎最轻松的时刻,状似感慨地说:其实有时候想想,人生就像这些游戏,看起来选择很多,但结局好像早就设定好了,真没意思。
  她正看着屏幕上的得分,侧脸在霓虹灯光下明明灭灭,闻言,转过头看我,眼神深邃:游戏的结局是设定的,但玩家可以选择不玩,或者修改规则。
  修改规则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
  我一次次地试探,用各种方式,旁敲侧击,试图引导她谈论过去,谈论张薇,谈论意外和消失。
  而她,总是能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将话题引开,或者用一句模棱两可将我的试探化解于无形。
  有时,夜深人静,我回看那些录像。
  看到她用平静的语调说着关心我的话,看到电玩城里她不易察觉的轻笑,看到照片快门响起时那瞬间的寂静心脏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
  沈思诺,下辈子
  我们两个都简单一点好不好
  第39章 拿到证据了
  那场无声的角力,像闷夏积聚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之间。
  微型摄像机冰冷地贴在我的胸口皮肤上,像一枚等待引爆的炸弹,时刻提醒着我此行的目的。
  一个连风都凝滞的周五夜晚,沈思诺突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熄灭,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昏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墨黑的天色,乌云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
  去湖边走走。她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有些疑惑,她已经太久没有用这种命令的方式和我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