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陆明瑶是看过光明的人,想象力将轮廓和记忆里类似的物件一一对应。
  是人脸,不,是面具。
  夸张的纹路,冰冷的触感,一张张戏面在陆明瑶的脑海中成形。
  心脏砰砰跳动,热血在血管里沸腾翻涌,将面具带来的阴冷驱了个一干二净。
  “你在啊!我不怕的”陆明瑶打起精神来,换上尽可能活泼的语气,和身体里那人残存的意识相拥。
  相互抚慰对方敏感的神经。
  渐渐的,月落汐退,陆明瑶将溢出来的情感打包封存,像是松鼠在秋天储存冬粮,站起身来,左掌朝天。
  玻璃的触感冰而硬,将她的手往下压了半指,颇有分量感。
  【可解否】
  这是那个克莱因瓶真正的异能名字。
  这一次,陆明瑶做出和陆辞先前每一次都如出一辙的回答:“可解”
  “此情可解”
  “此情可解”
  被偏爱者有恃无恐,古老的语言同字同音不同义,擦边球打的飞起。
  湿润的触感从手心往朝着四面八方滴落,像是一座泉眼。
  嘎达嘎达,开合碰撞的声音一阵连着一阵,最开始的僵硬逐渐变得丝滑。
  “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音色如溪水长流,气势若瀑下九天,大气,却不藏攻击性。
  陆明瑶依旧往克莱因瓶注入能量,她没有白染鸢那样源源不绝的“宠爱”,光是借此得到她们的垂眸就已然脸色青白,倔强的眉骨撑着疲惫的眉,她说话的速度像飘:“是谁和你们做的最初的交易”
  一口气说完,陆明瑶紧抿着唇,不放任何一点气力出去。
  “我们还以为你会要我们放你出去”她们藏在面具中,淡妆浓抹的各色唇微微开合,声音从四面八方向着陆明瑶的位置涌去。
  声波轰鸣,陆明瑶摇摇头,尽可能地维持清醒:“是谁……和你们做的最初的交易”
  这次断了一下,分不清究竟是为了强调还是强弩之弓的预兆。
  她们不约而同地噤声。
  陆明瑶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想她为什么能够猜出来背后之人的存在。
  她为什么能猜出来呢?
  呵,事不过三,多么可笑的一句话,将她放走三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管不顾地灭世。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作为镜人,它被污染了。
  而只有道具才有污染的可能性,背后掌控全局的人不就呼之欲出了吗?
  “很抱歉,这是交易的一部分”鬼面飞起,抽脱出一个白色的倩影。
  转瞬之间,世界便有了光。
  可陆明瑶看不清她的脸,光太明亮,刺得眼睛要睁不睁。
  “我们不问缘由,你也不要向我们寻求答案,作为交换,我们将为你办下巫冢的临时身份证”
  她微微低下高贵的头颅,轻声细语:“见证,交易,等价,成立”
  克莱因瓶破碎,最后的液体浮在空中,绕着陆明瑶逆时针旋转,回流。
  陆明瑶不由向后退了半步,却发现,脚下鬼面不再,转而是一只托盘。
  天秤。
  一惊,陆明瑶立刻反应过来,巫冢早已接触到了“律”的存在,那么最开始实验的地方压根不是“第七天”。
  而是巫冢。
  实验早已开始,实验从未结束。
  “作结”
  她的声音响起,白夙的声音紧随其后:“欢迎来到巫冢”
  白光闪烁,眼睛再次适应光线时,面前赫然是白夙的身影。
  陆明瑶一怔,手腕一紧,左手摸到一块硬物。
  那是身份证。
  她接下来的保命法宝。
  “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你得心里有数”白夙将自己的态度摆到明面上。
  “白染源、源、希帕蒂亚都在,小心”小声呢喃,白夙转耳间便恢复了先前不讨喜的模样。
  虽然没在叫她“杂种”。
  但是为什么要叮嘱她?
  陆明瑶直觉巫冢的水恐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许多。
  至少,白夙应该也算是一个地位较高的大人物,可现在,说句话都要这般仔细。
  难道是说,她被架空了?!
  忽然想起先前她们口中的女娘。
  等等,那位女娘不会已经到位了吧!
  “请记住,我与我爱,同生共死”白夙将陆明瑶几经变换的眸底情绪收入脑中,却没再提醒。
  陆明瑶仰起头,眸光潋滟:“我与我爱,同生共死”
  是陆辞。
  是巫冢的女儿。
  白夙心底暗赞一声:上道!
  第84章 叮!真诚才是必杀技~
  没有再继续交流。
  白夙目送陆明瑶脚下的影子在拐角处消失。
  满堂烛火错位抖动,将白夙的影子硬生生切割成无数块小几何图形构成的怪物。
  差一点就装不下去了。
  为了维持理智,崩坏值只能尽可能往下压,随之而来的,那便是能量储备不足的问题。
  没有能量,巫冢的秩序随时可能崩塌,那个家伙再逼她做出选择,是接受同化、还是随着“我爱”一同死去。
  狂妄。
  白夙看向大殿中央,万千灯火簇拥摇曳,只有【眼】这一脉才能看见的场景就这么明堂堂地悬于视网膜前。
  那些灯火从来只是装腔作势的水货,烛焰尖尖上的一点,抽出一缕丝状的精粹赤金,源源不绝地向着大殿穹顶蔓去,直至丝和丝交颈缠绵,团成一个空心的毛线球。
  在那里,原初的魔卡正接纳着族人的律。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吗?
  襄不想回答。
  “我只是一串方程式”可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连镜人都算不上,说她是一个ai都是一种天花板级别的称赞。
  可就是这样的她,
  却不顾一切地想活下去。
  哪怕……活下去也是早已设定好的铁律。
  意识到这一点,绝望再一次替代了恐惧。
  求救的话语在律中激荡:
  救救我,白鸟……
  未尽的泣音戛然而止,被填充被覆盖……
  律,你该慈悲。
  它们说。
  蓝色花海在襄的身体上再次盛放,就像先前的每一次一样。
  被填充被覆盖,等到最后的权柄被分而食之……
  它们说:
  律,感谢你的慈悲。
  它们称呼她为律,而不是襄。
  承认她的力量,却否认她的存在。
  蜗居在她的身后,却夺舍她的族人;享受着她的眷顾,却要求她为虚假的子民献祭。
  律,你慈悲。
  希帕蒂亚,你慈悲。
  相隔千年的时空再次碰撞。
  “嘿!希帕蒂亚,你的眼睛和蓝宝石还漂亮”
  “终于完成了……做个记号吧,眼睛,对,玫红色的眼睛”
  苍老的蓝印在洗过的红里,没有过渡的圆角,却是意外的锋利——襄无法欺骗自己这都是幻觉。
  “亲爱的,你可真厉害,我们来建个城邦吧,来保护更多的人”
  “那家伙是最完美的一个,能干但是愚昧,再称手不过”
  虚伪的蜜语,真实的评估,想要的得不到,逃避的无路可逃。
  “吃掉她”
  “吃掉她”
  “我们将在她的子宫里重生”
  “我们将在她的子宫里东山再起”
  原初的欲望在【河】中激荡,坐在平静的河面上,薄薄的“子宫壁”营造出短暂的岁月静好。
  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子宫壁太薄的女性是不建议生育的。
  她突然想起来,去给白鸟买方糖的路上,有一家民政局。
  修成正果的地方,上面却写着:
  妈妈,我不在乎你的贫穷……
  只要你愿意生下我……
  大多内容已经忘了,当时只觉得可笑,但直到自己也陷入大差不差的境地,襄才后知后觉地发冷轻颤。
  口口声声说什么都不在乎,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里都是发自内心的诅咒。
  为什么巫冢的女孩会选择逃亡,向四面八方、向五湖四海逃……
  她们说:我只是想活的像一个人。
  在黄金般的年纪里,我们做什么都能优秀,我们的价值不只是生育。
  “够了!”
  “我们受够了!”
  一声声、一阵阵,蓝花像是遇上了天敌,转瞬之间便枯黄了花叶,根也倒伏下去,可是种子已经种下,只要它们想,随时可以找个安全的时间再次盛放。
  至于母体损失的营养、死亡的概率……那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天真的小可怜。
  又隔了不知道多久,襄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时间感知,应该很久吧,不然她为什么这么累呢?
  脑子肿胀的厉害,眼前一黑接着一黑,襄什么都看不见,这里只有她,但是她连自己都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