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纸袋散发着浓郁的、温暖香甜的黄油和焦糖气息,驱散了夜风的微凉。顾知遥接过袋子,指尖感受到那份实在的温热。
  “谢谢。”她看着林见夏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轻声问,“家里的事……还好吗?”
  林见夏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扬起,用力点点头:“嗯!没事啦!就是一点小事,已经解决啦!”她的语气轻快,但顾知遥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未能完全掩饰的疲惫。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快尝尝呀!”林见夏的注意力又回到蝴蝶酥上,催促道,“看看喜不喜欢?”
  顾知遥打开纸袋,拿出一块金黄油亮的蝴蝶酥。它做得极其酥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她小心地咬了一口。瞬间,浓郁的黄油香、焦糖的微苦甜脆在口中弥漫开来,口感层次丰富,果然非常美味。
  “怎么样?”林见夏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像是等待评审的打分。
  “很好吃。”顾知遥给出真诚的评价,又咬了一小口。
  林见夏立刻笑开了花,比自己吃了还开心:“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们家的招牌,我排了一小会儿队呢!”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那点残留的疲惫似乎也被这喜悦冲散了。
  “你吃过了吗?”顾知遥问。
  “啊?我……我吃过了!”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但眼神有点闪烁。
  顾知遥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纸袋递过去一些。
  林见夏看着她平静却坚持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小块,小声说:“其实……就吃了一块垫肚子,光顾着赶回来了……”
  两人就站在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下,分食着一袋温热的蝴蝶酥。酥皮掉渣也毫不在意。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学生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下次,”顾知遥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林见夏咀嚼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路灯的光线落在顾知遥清澈的眼眸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几秒后,林见夏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灿烂,而变得柔软而温暖,像是被月光浸透了一般。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也放轻了:“嗯。好。”
  蝴蝶酥的香甜还萦绕在唇齿间。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气。
  顾知遥看着眼前笑容柔软的女孩,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完整而明亮的光,心中那一整天无声的挂念,终于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那个关于蝴蝶酥的约定,她带来了。而她带来的,似乎远不止是一份点心。
  第13章 心事的低语
  蝴蝶酥的香甜气息似乎还在唇齿间残留了一整夜,连带那份夜风里的柔软承诺,让顾知遥周一起床时,觉得窗外的晨光都似乎比往日更澄澈几分。
  这一周,某种微妙的平衡在两人之间悄然确立。林见夏依旧每天发来无数条琐碎的消息,分享她的经济学“噩梦”,路边新开的奶茶店,或者天空一朵奇形怪状的云。但偶尔,在这些热闹的碎片里,会夹杂进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周二下午,她会发来一条:「今天天气真好,我妈以前总说这种天气最适合晒被子了,阳光的味道最好闻。」后面跟的不是表情包,只是一个简单的太阳表情。
  又比如,周三晚上,她会在抱怨了一通小组作业后,忽然说:「有点想我外婆做的糖醋排骨了,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怀念。
  这些细微的、关于“家”的碎片,像不经意间漏出的星火,短暂地照亮了林见夏那总是灿烂笑容背后的一小片阴影之地。顾知遥每次都会认真地看,但从不追问。她只是在她抱怨小组作业时,回一句:「需要帮忙看数据吗?」在她怀念糖醋排骨时,说:「三食堂周三有供应,味道尚可。」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我听到了,我在这里。无需多言。
  周四晚上,顾知遥照例去洗衣房洗衣服。她把篮子里分类好的衣物逐一放入洗衣机,倒入适量的洗衣液,设定好程序。机器开始低沉地轰鸣,滚筒转动,水流注入,白色的泡沫渐渐升起。
  她不喜欢洗衣房潮湿闷热的空气和消毒水与各种洗衣液混合的浓烈气味,通常设定好程序就会离开,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来取。但今天,她却鬼使神差地在窗边那张被磨得发亮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窗外是夜色中的校园,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像一座透明的星岛。洗衣机的轰鸣声成了单一的白噪音,反而让人的心神更容易沉淀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林见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见夏半小时前发来的,说她终于搞定了那个麻烦的小组报告,准备去洗澡放松一下。
  顾知遥指尖动了动,打下一行字:「洗衣房,3号机。」
  发送。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像一次没头没脑的坐标投送。
  她放下手机,看着滚筒里衣物被水流裹挟着,不断翻滚,沉浮。就像她此刻某些难以名状的心绪。
  没过几分钟,洗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见夏探进头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清新的洗发水香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一点疑惑。
  “知遥?”她看到窗边坐着的顾知遥,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来,“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多闷啊。”
  她很自然地在顾知遥身边坐下,一股混合着水汽和淡淡甜香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沉闷的洗涤剂味道。她只穿了简单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露出白皙的胳膊和小腿,看起来清爽又柔软。
  “等衣服。”顾知遥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从她滴着水珠的发梢掠过。
  “哦。”林见夏点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抱着膝盖,看向那台轰鸣的3号洗衣机。“看着衣服转圈圈,还挺解压的哈?”她笑着说,声音在机器的噪音里显得有些朦胧。
  洗衣房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人和几台运转中的机器。潮湿温暖的空气包裹着她们,形成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茧。
  “其实,”林见夏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目光依旧看着滚筒里起伏的衣物,“上周回家……是我妈妈有点不舒服,老毛病了,去医院复查了一下。”
  顾知遥微微一怔,侧头看她。林见夏的侧脸在洗衣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湿漉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定期检查,吃点药。”她继续说着,语气很轻,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但微微蜷缩起来的脚趾却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我就是……有点担心。看她吃药的时候,总觉得她好像一下子就没那么厉害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水彩画上被不小心蹭花了一笔。“小时候总觉得妈妈无所不能,天塌下来她都能顶着。现在才发现,她也会累,也会生病。”
  顾知遥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怜悯或惊讶的表情,只是将身体微微向林见夏的方向倾斜了一些,是一个专注倾听的姿态。
  机器的轰鸣声填补了话语的间隙。
  “不过这次检查结果挺好的,医生说保持得不错。”林见夏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又努力扬起那种惯有的、明亮的笑容,“所以我就赶紧回来啦!还是学校好,热闹!”
  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未能完全藏好的忧虑,还是被顾知遥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懂得了责任与牵挂后的细微疲惫,出现在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林见夏脸上,显得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嗯。”顾知遥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这超出了她的经验范围。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极其轻轻地,拍了一下林见夏的后背。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像蝴蝶停留的瞬间。
  林见夏却整个人微微一顿,像是被这笨拙的安抚惊到了。她转过头,看向顾知遥,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映着洗衣房昏暗的光,和顾知遥平静却温和的脸庞。
  几秒后,那点强撑的明亮渐渐软化,变成一个真正柔软、带着依赖和安心的笑容。她忽然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顾知遥的胳膊,声音也软了下来:“知遥,你真好。”
  顾知遥没有躲开。手臂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林见夏刚洗完澡的、微凉的湿意和温暖的体温。
  “会好的。”顾知遥看着前方不断转动的滚筒,轻声说。这句话像是对林见夏说的,又像是对某种无形规律的陈述。
  “嗯!”林见夏用力点头,像是从她简短的话语里汲取了力量,“我也觉得!”
  洗衣机的工作进入了尾声,轰鸣声渐歇,只剩下细微的水流声。洗衣房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