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看着楚南乔的脸色越来越沉,遂不确定地开口:“难道……不对?”
  “孤……我此前不过同你玩笑罢了,你唤念初,记住了吗?”
  “嗯嗯!”苏闻贤满口应下,“我叫念初。”
  恰在此时,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叩门声。
  楚南乔神色一凛,眼神示意莫北。
  莫北快步至门边,自门缝向外窥看。“公子,是玄凌回来了。”莫北松了口气,取下门栓。
  骆玄凌闪身而入,额间带汗,气息微乱。莫北边阖门边问:“怎的回来得这样晚?”
  “进去细说,公子可在?”骆玄凌压低声线。
  “在此。”楚南乔缓步走近,“直言便是。”
  骆玄凌瞥了一眼正好奇张望的苏闻贤,面露戒备:“此事机密,还请公子屏退旁人。”
  楚南乔神色淡然:“无妨,他如今这般心性,听不出什么。”
  何况苏闻贤这般的人,从不屑装疯卖傻,若真有心思,从来都是明着张扬跋扈。
  骆玄凌眼中掠过一丝不赞同,却仍继续道:“莫北兄,先予我盏茶罢。被县衙的人追了几条街,好不容易才脱身。”
  莫北急忙斟茶,骆玄凌一饮而尽,气息稍定。
  “禀公子,属下一路追踪那名年轻妇人,果然发现其中有异。”骆玄凌微喘着继续说道,“细问之下,才知张县令早已派人暗中施压,命她不得再追究此事。而且她丈夫此前所谓‘自愿’被征去矿上开采,实为县衙强行逼迫,根本未曾问过他本人的意愿。名义上说是自愿应征,可若真有人不愿去,他们便变着法子威逼胁迫。”
  “属下本想再深问几句,却被县令派来盯梢的人察觉。属下绕了大半个城,方甩开他们。”
  楚南乔语气低沉:“继续探查,若能说服她出堂作证,便是再好不过。”
  “命其余暗卫暂住城西院中,听令行事。”
  说话之际,又一阵叩门声响起——这一次,是从容而有节律的轻敲。
  众人顿时警觉。莫北再度透过门隙窥看,压低声音回报:“公子,是官差打扮的人。”
  楚南乔略一颔首:“开门。”
  门开处,一名衙役恭敬而立,手捧一封请帖,说道:“楚大人,我家县令今夜于烟月楼设宴,特为大人接风洗尘。遣小人送来请帖,还望大人赏光莅临。”
  楚南乔不动声色地接过,语气平淡:“有劳。回禀县令,本官自会准时赴约。”
  衙役行礼告辞。院中一时寂然,气氛凝重。
  “这宴来得蹊跷,”莫北忧心道,“玄凌方才被他们追踪,转眼请帖便送上门来了。”
  骆玄凌颔首低声道:“公子,此行恐怕凶险难测。况……”
  他意味深长地瞥向苏闻贤,目光中满是戒备,显然仍怀疑此人装疯卖傻、另有所图。
  楚南乔目光掠过苏闻贤身上那件脏污的衣袍,越看越觉碍眼。
  又道:“去购置一身合宜的玄色新衣,待换药时,替他换上。”
  苏闻贤这句话倒是听懂了:“神仙哥哥,玄色太丑了。”
  楚南乔等人一时皆怔。除初见时那身玉白锦袍外,之后每次相遇,楚南乔几乎总是一袭玄色深衣。怎的如今反倒遭他嫌弃?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
  “为何?”
  “纤尘不染……我记得娘亲说过的,娘亲……”苏闻贤忽然眉头紧蹙,面露痛苦地望向楚南乔:“神仙哥哥,我娘亲呢?”
  楚南乔微微一滞,摇了摇头:“抱歉,我……并不知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知苏闻贤依附于顾文晟,他的家世背景却好像被特意隐去。不过……至少在这京中,苏闻贤并无亲眷。
  眼前仍是那张脸、那个人,可对着如今痴傻单纯、异常乖顺的苏闻贤,楚南乔终是心生不忍,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且……安心待在这里。想必你娘亲日后自会来寻你。”
  “嗯!我听神仙哥哥的!”也不知苏闻贤是否真听明白了、是否仍在难过,他面上仍是一派天真驯顺。
  楚南乔目光落在苏闻贤身上,随口问道:“莫北,他的伤恢复得如何?”
  “胸前伤口略深,好在苏大人体格强健,已是大好。”
  楚南乔目光从苏闻贤脸上移开:“带他下去吧。”
  ——
  骆玄凌满心不情愿地出了门。到了裁缝铺,也不细挑,只对掌柜道:“只需一个要求:外袍要白色。其余随意。身量嘛……”
  他抬手在自已头顶上方两指处比了比:“约莫比我高这些。”
  取衣时他甚至未曾瞥过一眼。
  回到别苑,骆玄凌将衣袍丢给莫北:“衣服是买回来了。至于帮他沐浴更衣这差事——我可爱莫能助。”
  临走前,他瞥了苏闻贤一眼:明明人已经痴痴傻傻,笑起来却还是那副慵懒散漫、要笑不笑的模样。
  他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莫北摇了摇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幽幽道:“倒也不必非要沐浴,毕竟他身上还有伤。”
  骆玄凌猛地停步回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苏闻贤攥紧了衣袍,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嘟囔道:“坏人!”
  莫北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
  骆玄凌顿时怒视着他,扬声道:“我?坏人?这新衣还是我帮你买的!你才是个不干人事的家伙,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坏人!”
  苏闻贤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毕竟,在他模糊的记忆里,自己总是握着一把短刀,刀上总染着淋漓的鲜血。
  他想:大概自己,真的算不上什么好人。
  莫北看了看两人,无奈地摇头,一边伸手推骆玄凌:“行了,你何必跟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计较。公子还在等你,还不快去?”
  待骆玄凌离开,莫北替苏闻贤处理伤口,轻声嘱咐:“稍微忍一忍,会有点疼。等包扎好,就换身干净衣服。”
  苏闻贤眸中一闪,乖顺地点点头:“谢谢,麻烦快些。”这次他异常配合,很快换好了衣袍。
  屋中有面铜镜,他对着照了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随即又忍不住自夸:“嗯,不错。”
  话音未落,也不等莫北回应,他就如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房门。
  莫北见状急忙追了上去,暗道:祖宗呀!你这又是整得哪出。
  楚南乔正要出门赴宴,忽觉一阵风掠过。
  随即一道身影稳稳落在他面前。
  楚南乔定睛一看,原来是苏闻贤。他以目光示意,等待对方开口。
  只见苏闻贤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轻快地转了两圈,满眼期待地问道:“神仙哥哥,念初这样好看吗?”
  站在楚南乔身旁的骆玄凌冷哼一声:“丑死了!”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暗道:自己择选衣袍的眼光果然不错。
  苏闻贤不悦地开口:“哪个问你了?你怎么看,我才不在乎。”
  说完,却目光灼灼地望向楚南乔,分明是在等他的回答。
  楚南乔看惯了他一身玄衣的模样,如今见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更显得他面容清俊、风姿出众,莫名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他轻声说道:“白衣更衬你。”
  苏闻贤眼中顿时像落满了星光,轻声问道:“那我这样,神仙哥哥会喜欢吗?”
  骆玄凌抢先一步驳斥:“公子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莫北在一旁沉默不语,心中暗忖:自打苏大人神智不清以后,说话行事越发没个分寸了……
  楚南乔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低声问道:“你……很在意我的看法?”
  “嗯!”
  “为何在意?”
  苏闻贤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我就是想让神仙哥哥开心一点。”
  “哦?你觉得我不开心?”楚南乔微微一怔,脱口问道。
  “我只是觉得……神仙哥哥的眼睛像潭水,很深、很静。”苏闻贤说着,忽然抬手,想要触碰他的双眸。
  楚南乔侧过脸,轻巧地避开了。
  开心么?他身为太子,享尽世人仰望、富贵无边,自是尊荣无限。
  可不开心么?朝堂处处受制,家国内外交困,诸多事务,又何尝由得自己心意。
  然而……却从未有人真正问过他,是否开心。
  他们所要的,从来只是一个沉稳持重、无可指摘的储君。
  这一刻,心底里某根弦,却像是被什么无声撩拨,微微颤动。
  “神仙哥哥,你可是要去赴宴?”苏闻贤语气软软开口问道。
  楚南乔看着他,猜测他的意图,见他一脸乖顺无辜,终是颔首:“嗯!”
  苏闻贤见他并未打算带自己同去,忽然扯住楚南乔的衣袖,眼中满是不安:“神仙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