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官在此监察多时,未见柳家有何异状。你素来机敏,应当知晓如何禀报?”
  探子脚步蓦地一顿,这分明是绵里藏针的警告。若教他知晓自己所禀与其所言有半分出入,日后必定难逃报复。
  纵使一时不便动手,此人也必有千百种法子达成目的。探子心下暗凛,这朝野上下,恐怕尚无苏闻贤不敢为之事。
  “是!小人明白。”
  待探子走后,苏闻贤信步踱至柳府门前,自怀中取出一枚油纸包裹的橘糖,俯身温言道:“你叫宴儿是不是?来,给你糖吃。”
  宴儿抬眸望他一眼,随即扭过头去,抿着唇不肯接。
  却见苏闻贤仍闲闲立于原地,并不离去。柳宴偏过头,好奇打量着他:“叔叔,你是谁?”
  “叔叔?”苏闻贤面色微滞,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可奈何,“方才不是还唤那公子作‘神仙哥哥’?”——自己不过较楚南乔年长一岁,怎的到了这孩子口中,竟平白长了一辈。
  转念一想,何必与孩童计较,便温声道:“我不过是偶然途经此地。”
  他拈开糖纸,将糖果含入口中,眼尾轻扬,笑意盈盈地道:“真甜啊。”
  宴儿见他吃了无事,这才接过糖块,小心放入口中,顿时眉眼弯弯:“好甜!谢谢哥哥!”
  苏闻贤又似变戏法一般,自袖中取出三五枚纸包各异的糖果,于掌心一一排开,轻声细数:“这是桂花味的、花生味的、枣泥的、梨膏的、还有梅子的……”
  宴儿眼睛愈睁愈圆,唇角微张,几欲流下口水,目光紧紧盯着那五彩糖果之上。
  苏闻贤唇角轻扬,笑意更深:“想要么?”
  宴儿忙不迭点头,忽又忆起父亲叮嘱不可轻易取人之物,遂强忍着渴望摇了摇头。
  “不要?那我可收起来了。”苏闻贤见他分明想要,却又强自隐忍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作势便要收回。
  宴儿绞着衣袖,小声嘟囔:“宴儿……没有银钱。”
  苏闻贤忍俊不禁,眼波流转间忽生一念:“那你拿手中的香囊同我换,如何?”
  宴儿立刻摇头,忙将香囊紧紧攥住藏到身后,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苏闻贤眸光微黯,语气幽幽:“果然,他的东西便是宝贝。”
  一旁的林南看得云里雾里,实在不解自家公子为何偏对这小小香囊如此执着。
  却见苏闻贤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翩然翻折,不过片刻间,一方寻常手帕竟在他掌心化作一只憨态可掬、活灵活现的雪兔。
  他将兔儿与数枚糖果一并递出,唇角轻扬:“喏,这些都给你,换你那只香囊。若再不肯,我可真要走啦,你可想清楚。”
  宴儿这次不再犹豫,自背后伸出手来,语气坚定:“我……跟你换!”
  他虽喜爱那香囊,可香囊既不能吃,也不及这兔儿灵动可爱。
  他接过糖果与那只素白乖巧的雪兔,笑得眉眼弯弯。
  “宴儿——宴儿——”
  府内传来呼唤声,宴儿说了声:“谢谢哥哥。”便起身跑回府内。
  苏闻贤不再逗留,只落下一句:“走。”便转身离去,林南亦步亦趋跟在其后。
  苏闻贤垂眸端详香囊上那精细的翠竹桃纹,指尖轻轻抚过绣面,唇边浮起一缕难以捉摸的笑意。
  林南忍不住问道:“公子,您费这般周折就为这香囊,莫非其中另有玄机?”
  苏闻贤心情甚好,面不改色地应道:“自是有其妙用。”
  若是哪天,他当着殿下的面拿出,不知殿下会作何反应?这般想着,苏闻贤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的表情。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道跑远的小小身影,语气忽转沉静,吩咐道:“去传我的话:若有人敢动柳易卿——他是什么下场,动手之人,也一样。”
  林南:“公子,这是为何?”
  苏闻贤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既收了人宴儿的礼,自然该替人家办事。”
  林南面露迟疑:“可是公子,顾相那边……该如何交代?”
  苏闻贤轻嗤一声,不以为意:“交代?何需交代?相爷手下的人若阳奉阴违、自寻死路,与我何干?况且……”
  苏闻贤在转身的一刹那,缓缓抬手,将香囊贴近鼻尖,贪恋而细致地轻嗅——那上面果然萦绕着一缕清冷熟悉的气息。
  复又将香囊于掌心紧握片刻,这才蓦地收入怀中,如藏珍宝。
  作者有话说:
  ----------------------
  苏闻贤:殿下欠我一份人情
  楚南乔:自作主张![捂脸偷看]
  某一天
  楚南乔:还我香囊!
  苏闻贤:我凭本事得的。
  第3章 扯了腰带
  暮色渐浓,烟雨河河畔。
  兰香阁前,绢帛花灯渐次亮起,流光倾泻如星河垂落。
  门楣上“兰香阁”三字苍劲如龙,乃当朝圣上御笔亲题。此处有风月,更有风雅。纵是献艺歌女,亦比寻常歌姬矜贵三分。
  三楼兰字号雅间,暖香浮动。
  楚南乔执盏轻啜,赴约者迟迟未至,他眸底却无半分不耐之色,唯见云淡风轻。
  莫北匆匆叩响门扉,待里面传来一声应允,便推门而入:“殿下,少将军遣人来报,营中突发骚乱,今夜恐无法前来赴约了。”
  楚南乔眸光微凝:“军务要紧,改日再议。回府!”
  “是!”莫北领命。
  楚南乔刚踏出房门,一阵谈笑声便从转角楼梯处传来,由远及近,拾阶而上。其中一道慵懒散漫的声线。
  苏闻贤!几乎瞬间,楚南乔便确定了来人身份。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况,昨日方与他打过照面。电光石火间,楚南乔收住脚步,反手将虚掩的门扉无声合拢,同时目光示意身后站定的莫北。
  偷听固然有违君子之道,可相较于此刻与这政敌狭路相逢的麻烦,“君子”二字,只得暂且放一放。
  须臾,苏闻贤一行人的谈笑声便涌至隔壁雅间。推杯换盏间,交谈声清晰可闻。
  “来,这头一杯酒当敬闻贤兄!”一个年轻张扬的声音率先响起,“此次再立大功,家父特命我设宴相贺。如今贤兄在家父心中的分量,怕是连我这亲儿子都比不过咯。”
  苏闻贤懒声接口,语中带着几分揶揄:“晚辰这话,若是叫相爷听了去,怕是要寒心的。”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将空杯斟满。苏闻贤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噙笑,举杯环视:“苏某不才,以此杯敬诸位。”
  其余几道声音随之应和,皆是朝中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
  雅间这头,楚南乔眸色沉了沉。相府设宴?表面风流实则心机深沉的苏闻贤,配上这位看似纨绔却心思单纯的顾晚辰,倒真是相得益彰。不过……若说那位老谋深算的顾相爷有何破绽,眼前这不谙权谋、口无遮拦的独子,恐怕便是最大的软肋了。
  苏闻贤同几人推杯换盏,笙歌宴饮。酒意渐浓,席间话语也愈发放浪形骸起来。有人起了话头,评议京中美人风流。
  顾晚辰开口:“若论京中美人,这兰香阁的彩清姑娘当属第一。不过她……本公子迟早是要娶回家的,诸位可不许和本公子抢。”
  有人开口:“晚辰兄,你虽贵为丞相之子,风雨皆可要得。可这彩清乃是兰香阁头牌,其琴艺更是冠绝京城。便是那宫中的教乐司,亦是请她至宫中给贵人们献艺。若她执意不肯嫁,你又待如何?”
  顾晚辰语气中皆是得意:“那还不简单,开口让我爹去求一道圣旨,届时可由不得她,她若肯嫁自然最好,不嫁也得嫁。”
  另有一人开口:“彩清姑娘倾国倾城,晚辰当真好福气。愚弟先行道贺了。”
  顾晚辰执盏斜睨,望向苏闻贤,眼尾浮起促狭:“倒是苏兄自诩是风流,怎不见红袖添香?莫非……有难言之隐?”
  话音落下,几人哄笑起来。
  苏闻贤倏然仰头饮尽杯中余酒。许久,却听他嗓音清透:“我嘛,最想同床共枕之人……乃是当今太子殿下!若论绝色,太子冠绝天下。”
  不知是谁先喷出了半口酒,旋即笑声如浪阵阵翻涌。
  顾晚辰斜睨着眼,嘴角噙着一抹轻佻促狭的笑,再度开口,语带戏谑:“呵,那可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难不成,苏兄你……想在下?”
  苏闻贤声音慵懒散漫:“那必然是……本人在上!”
  雅间隔壁,楚南乔手背青筋突起,手指暗暗发力, “咔!”天青色瓷盏在他指尖碎裂开来,瓷片混着血珠碎开。
  楚南乔眸中如染寒霜,从齿缝中一字一字挤出:“他个不知廉耻的……混账东西!”
  莫北面色骤变,见苏大人如此得意忘形,眼底怒意翻涌。他侧身靠近楚南乔,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淬着冷:“殿下,可要卑职过去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