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485节
  一股烧灼的痛楚从他心肺处蔓延开来。
  他贪?
  他何时贪过?
  他清正廉洁,不贪不占,却被生生污蔑至此!
  他收买人的银钱,都是皇上从内帑中拨给他的!
  乐无涯的钱,他从未贪过一丝半毫!
  他不过是想要效忠皇上而已!
  天地君亲师,他把君顶到了天之上,为何却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肃耳边传来乐无涯轻飘飘的质问:“你错会圣意,行事残毒,留下无数烂账,如今更想将‘构陷忠良’的污名甩给陛下?”
  “史册之上,该如何书写你王肃之名?”
  王肃神魂巨震,一时间竟痴住了。
  史册之上?
  他曾想过,若能追随圣主一生,当为能臣、贤臣、良臣!
  可自从入狱之后,他就不敢去想了。
  如今,乐无涯的话,又将他拉入了那不堪的幻想中。
  乐无涯的声音又轻快,又恶毒:“佞臣?弄臣?酷吏?”
  王肃几乎要呼吸不动了。
  “还是说……”乐无涯低声道,“位居你心心念念的乐无涯之后,当个本朝第二奸臣?”
  ……
  项铮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在他看来,乐无涯是在给他自己报仇。
  睚眦必报的小狐狸,还挺有趣。
  王肃却被这一声笑彻底刺激到了。
  他骇然抬头,眼里已经充了血。
  他直勾勾看向了项铮。
  项铮见他如此狂悖失态,一语不发,静坐九重天上,仿佛是事外之人。
  王肃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只觉大梦初醒,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声狞厉走调的怪笑。
  事到如今,人之将死,他竟是有几分钦佩乐无涯了。
  易地而处,将心比心,此人前世之怨、之愤,远胜于己。
  但他竟然能忍住一腔愤慨,称他自己……辜负皇恩?
  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王肃第一次仰面视君:
  “皇上,好笑吗?”
  悠然看戏的项铮:“……?”
  他这辈子从不曾被臣下如此当面质问过。
  上次有这种体验,还是荣皇后死前的事。
  这感觉已太过陌生,项铮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在圜狱中,王肃已经预感自己被彻底抛弃。
  可当真亲眼见识自己一生的信仰高坐明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自己发出嗤笑,王肃最后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了。
  “老臣一生鞠躬尽瘁,为您干了那么多脏事……”王肃浑身剧颤,连花白胡须都在抖动,“您觉得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
  倾家荡产买股失败的人是这样的。
  第351章 好戏(三)
  项铮沉默不语,只垂眸俯视着王肃。
  目光里尽是漠然、冷淡与审视。
  王肃竟是昂首相视,毫不避让。
  仰面视君,是为大不敬之罪,轻可判作御前失仪,重可论为刺王杀驾。
  此罪轻重,全在圣心一念之间。
  而如今的王肃,早已圣心尽失。
  朝堂内外,无论是张远业还是侍立的内监,均在这无声的对峙中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众人慌忙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气,不敢稍动。
  乐无涯甚是了解项铮心性,知道他貌似淡然,实则已经快气疯了。
  他这一生,太顺了。
  有的人一生顺遂,性情温厚纯良,即便被人冒犯,也颇有容人之量。
  有的人一生顺遂,便唯我独尊,但凡一人一事不顺其意,便是滔天大罪。
  可见骨子里的东西,终究难移。
  有的人就是那贱皮子。
  乐无涯随众人一同伏拜在地,却硬是顶着这样沉默的压力,言辞恳切道:“皇上,王肃久困囹圄,心神癫狂,若任其胡言,恐污圣听。恳请皇上将他遣回圜狱,莫要听信疯人呓语。”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无不钦服,并暗生钦佩。
  闻人大人,实乃一等一的善人君子啊!
  他们今日只为呈报案情而来,不该听的一句都不愿入耳。
  乐无涯此举,无疑是解了他们的围,还缓和了一下王肃此举的严重性,将犯上之举归为他心智有异。
  如此一来,连他之前指认乐无涯身份的言论,也一并成了妄语。
  王肃如此污蔑他,他不仅能有理有据地予以驳斥,还能公正处事,以德报怨,在王肃冒犯君上时替他出言转圜,真真是襟怀坦荡的性情中人啊。
  在场之人,唯有王肃在心底里冷笑了一声。
  姓乐的,满肚子毒汁。
  他太了解这位皇上了。
  他受人追捧惯了,到老之后,更是顽固自私,不容任何人质疑他的权威和决断。
  若乐无涯不出言劝解,皇上还能勉强维系一丝理智,斥自己一声狂人,将他打回圜狱,派人慢慢折磨便是。
  可一旦有人递上台阶,反倒会激得他逆反心起,偏要证明自己不受人左右。
  果然,听了乐无涯的话,项铮不仅没有屏退众人,反而向后靠上龙椅:“我倒是要听一听,王恭之‘恭’了一辈子,临终之时,会说出何等疯语?”
  王肃早已不屑纠缠乐无涯。
  个人恩怨,此刻已毫无意义了。
  王肃一心一意地望着项铮:“臣一生恭谨敬上,这些时日身陷牢狱,反复自省,自问从未有负圣恩,不知何以至此?”
  “直至此刻,老臣方才明白。”
  “老臣曾视陛下为九天真龙,日夜虔心侍奉。未曾想……陛下也不过是个凡人。”
  王肃脊梁挺直,声如洪钟:“……还是个卸磨杀驴的凉薄之徒!”
  张远业、庾秀群跪伏在地,冷汗直冒,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扔到殿外去。
  这是他们能听的东西吗?!
  唯有乐无涯把耳朵竖得老高。
  他来就是为了这个!
  项铮面沉如水,喜怒难辨:“王肃,你犯下杀头重罪,还有何颜面来指责朕?”
  他从未唆使过王肃戕害丹绥百姓,都是王肃自作主张。
  他问心无愧,无比坦然。
  “颜面?您在问一个将死之人要颜面?”王肃直直望向他,“臣将死矣,颜面何用?倒是皇上,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张远业、庾秀群:“……”
  鉴于实在没办法让自己的耳朵暂时聋掉,他们只能硬挺着听王肃大放厥词。
  然而,听到此处,两人同时低头,露出了无语的神色。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叫你正义上了。
  乐无涯毫不意外。
  因为他晓得,王肃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忠良之人。
  在他心中,忠君便是世上第一要紧之事。
  若此刻坐在王座上的不是项铮,而是乐无涯,他也能摇着尾巴伸着舌头不管不顾地舔上来,为他肝脑涂地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他忠的君不是个好东西,教他一腔心血付诸东流、明珠暗投罢了。
  这回,真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
  临了临了,王肃终于从他的忠君大梦中苏醒了过来,做了一回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