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徐鸣岐说的股票、虚拟币,还记得吗?”纪河急于证明,“他之所以来找我,因为我预测准了,我能知道未来的走向。我也想改变它。我想让你活着。”
  活到十年后,活到一切更有希望的时候。
  一片安静,祝垣没有说话。但纪河的脸上有温冷的触感。
  “行了,我相信你,你别哭了。”是祝垣的手指在擦拭他的脸,有些无奈。
  祝垣看起来有些茫然,但,并没有否定他:“我感觉我现在问你怎么知道的也是白搭,反正听起来都不会像是现实世界能发生的,是吗?”
  “差不多。”纪河承认。
  “诺维科夫自洽性定律。”祝垣提起了那个词语,“可是如果是这样,如果你前面试图干预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我们绕开这一个冰川,难道就可以幸免于难吗?”
  “……”
  “你也保证不了。”祝垣知道了,“就算这个地方不去,后面还有那么多的地方,随时随地,还是会有意外。就算这次旅行结束了,以后呢,除非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什么都不去碰,天天学盲人按摩,那就安全了。”
  纪河被搞得哭笑不得:“学盲人按摩也不一定安全。”
  “是啊,就算在家,哪天说不定脚一滑就摔没了。”祝垣说,“如果真的是命运的话,越躲避,它越会找上门来,不是吗?都说了我科幻电影看得比你们多。”
  “但……”
  “我是应该害怕命运,我也真的怕过它。”祝垣说,“怕没有用的,不要躲它。走上去,没什么的。你也不该怕,你都预知未来了,怎么会觉得没有改变呢?”
  “改变了吗?”
  “已经改变了。”祝垣笃定地说,“如果你不来打岔的话,我大概……”
  “我想想啊,我拿着录像回去,我爸妈还是不同意我离婚,最后又是车轱辘的争吵。把我给气到了,趁着他们没看监控跑了出去,随便选了个目的地去散心,这么仓促,说不定找了个黑车司机,什么泥石流冰雹,也随时嘎嘣死路上了。而且……还死得特别无聊。如果是我一个人坐车出来的话,多无趣啊,可能坐的就是那辆橙红色坦克300,翻在路边没人管。”
  居然猜对了大半。
  “不过都说到这份上了,”祝垣好奇了起来,“所以我在冰川里是出了什么事,讲讲你的预言,看后天能不能应验呢?”
  “时间和车都变了,”纪河推诿道,“现在还有了这些工具,也不一定准。”
  “就当算一卦嘛。”祝垣还是问,“我想听。”
  “其实我没有看到。”纪河只能说,“我只是听别人说的,在冰川出了事。有可能是掉进了裂缝里,这些千年万年的冰川,裂缝也很深的,救不回来。”
  “说好的预测未来,怎么这么含糊。”祝垣不满起来,“所以都没人看到我掉哪儿了,是这个意思吗?”
  “没找到。”纪河摇了摇头,“花钱请人也找不到。”
  “那其实你说得也不准确嘛。”祝垣点评道,“你刚说的不是我一定会死里面吗?结果其实根本没看到,人也没找到,听起来还是充满希望的啊。”
  “那真的不可能。”纪河下意识反驳,“进了冰川以后就没再出现,这种失踪一般来说都是……”
  一般来说都是死在里面了,只是没找到尸体而已。
  他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当着祝垣的面讨论人家的生死,太过冒昧了。
  “会有别的可能的。”祝垣说,“睡吧。”
  会有别的可能吗?
  第44章
  又是蓝色的冰层。出现在纪河的梦里。
  然而这一次,祝垣的模样消失了。只是冷冷的风,和冻到刺骨的冰。坚硬无比,凑得再近去看,也没有一点气泡。正是这样的密度,让蓝色的光线不易穿透,留在了这片冰川里。
  梦里是没有恐惧的,当冰川裂开,纪河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中间的巨大冰洞里,仍然没有祝垣的模样。
  他还想再往深处潜去,但被拉了出来,回到了城市的钢铁丛林里。
  写字楼的办公室,开着暖气的房内,他正在浏览着最新的财经新闻,一条弹窗跳了出来,他没太在意地关掉,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眼来着——
  “最新消息,《柳叶刀》发布重要论文,提供了usher综合症基因定位治疗的新进展……目前已完成临床试验……”
  他看到过,只是那时候他已经转了行,没再关心过这些人的生活,大数据错误地推送给了他,然后他关掉了,一直没有再想起来。
  祝垣想的是对的,如果能等到十年后,他的病有得治,他的生活质量会有很大改善,不必在家学盲人按摩。
  可惜祝垣已经消失在了冰川里。
  一般情况下,在那么大的冰川里消失,并且再也没有出现过,99.9%的可能,都是死在了里面,不是吗?
  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纪河的头都想痛了,也没有想出来。
  他不想再逃避命运了,可是如果直面迎击,该怎么躲过命运的利刃呢?
  老天送他回到十年前,难道只是为了捉弄他一场吗?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把祝垣再次送到冰川里吗?
  冰都碎掉了,阳光之下,很快融化,变成流淌的河流,向远方奔涌而去。
  如果这是一部科幻片,他试图用祝垣的逻辑来想,那时空一定不会是一条单向的通道。
  送回十年前……
  如果他能回到十年前,那是不是,也有人可以去往十年后?
  消失在冰川里的人,在那十年前,动用了最多最顶级的设备和救援队,也没有找到。不是力有不逮,也不是搜寻的空间太大,而是——
  祝垣根本不在这十年的空间之中。
  他好像的确不用去救祝垣,宇宙的守恒定律或许已经发挥了作用,一个人凭空消失的同时,另一个人凭空再出现了。
  就像他在摩利支天面前的虔诚祈祷终于灵验,只是说得太含混,神说,死籍可消。他眼看着又要走上冰川的道路,所以没有信过。
  他也终于明白了,神要他付出的代价。不是性命,而是这十年的时光。
  等后天一到,他就看不到祝垣了,依然要这么孤独地再活上十年,等到那一天之后,年轻的、比他还小的祝垣才能出现。祝垣的家庭,也依然会产生巨大的变化,父母要承受儿子失踪的痛苦。
  徐鸣岐也都还没来得及跟祝垣离婚……算了这个人就不用想了。十年后大概率依然还要破产。
  不知道那时候小马还在跑川藏线没有,希望换了辆好车,到时候他可以继续请小马当司机,还是来到那片冰川,去接祝垣。
  纪河想好了,这一次,他就不转行了,继续跟着导师,读到博士毕业。现在全国都在搞无障碍化的建设,陈教授作为这个领域的领军人物,能提供很多理论和实践的支撑,他坚持下去的话,这个城市一定也会更加人性化。
  这些他都已经计划好了,不过,好像也不是没有问题。
  他……要告诉祝垣吗?
  纪河惊醒了过来。
  难怪梦里一会儿冰川一会儿暖气房的,原来藏民家里的毯子太厚太重,他在睡梦里没忍住踢了被子,从腿开始都露在外面,现在脚底已经是一片冰凉。他把脚缩了回去,看看时间才到凌晨三点,却失去了睡意,皱着眉思索着。
  梦里好像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让他非常满足。可是要回想起来,又要花点时间。
  好像是在看科幻片来着?但想不起来片名了。看着看着,他还变成了科幻片男主,够离奇的。
  到底是什么呢……
  “怎么不睡觉?”旁边传来声音,把纪河吓了一跳。
  原来祝垣也醒了。
  “你没睡着吗?”纪河问。
  “本来睡了,比你先醒几分钟。”祝垣说。
  “是不是床太硬了?”纪河先想到条件的问题,“这毯子确实也有点味……”
  “本来我不想说的,”祝垣叹了口气,“我醒是因为,你一直在梦里叫我名字。”
  “……”
  纪河终于想起了梦的内容,但比起他那件要紧万分的事,眼前的情况虽然不紧急,却尴尬许多。
  “也没什么,这是你的自由。”祝垣说,“今天也是特殊情况,这么小的床睡两个人不方便。明天就住回酒店了。明天……如果有空的房间的话,我们还是分两个房间睡。”
  坏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明天之后,他可能就要有3650天外加闰年的两天见不到祝垣了,现在居然还给祝垣留下了这么一个坏印象。
  到时候对祝垣来说,他就是带着这样的最后记忆穿越到十年后的,结果一出冰川又看到纪河在外面等着,怕是更觉得纪河居心叵测。
  “其实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纪河辩解道,“我是梦到你了,梦到的是在冰川里找你,没有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