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梦到他了。”纪河打断徐鸣岐的滔滔不绝。
  “什么?”徐鸣岐一愣,“怎么了,是春梦?让你醒过来就发现了自己真实的欲念所在?”
  “……是噩梦。”纪河说,“在他主动开口之前,我就已经梦到他要去冰川,而且他自己一个人去了。”
  “预知梦?”徐鸣岐问,“然后呢?”
  “冰融化了,冰川塌陷下来。”纪河说,“他死在了里面。据说当时他的家人动用了直升机,也没有找到人。是在好几年以后,才发现了尸体。”
  “可能只是梦而已。”徐鸣岐的语气已经不那么笃定。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纪河说,“我本来想让你去阻止,但好像他不听你的。你问我为什么接近他,很简单,我不想害死人,你呢?想赌一赌吗?”
  “但怎么会提前梦到他去冰川呢?”大科学家徐鸣岐发出疑问,“他从来也没说过有这想法啊。”
  纪河自然不会说这次是自己挑起的话头,把锅推给了徐鸣岐:“可能就是你不肯离婚,搞得他心情不好,准备跑远点散心。你要是早点跟他离了,就没这么多事了。”
  徐鸣岐的疑心却很重:“你不会觉得用这套怪力乱神的说法,就能忽悠到我离婚了吧?”
  纪河对这货的耐心终于耗尽:“徐总您爱信不信,反正我只知道,祝垣要是出了事,受影响最大的人,绝对不是我。我当然可以编个理由,而不是给你扯这些封建迷信,免得得罪了你,到时候在未城都混不下去。但你不如想一想,如果祝垣死了,你会怎么样?”
  纪河并没有期待得到一个回答,在徐鸣岐被纪河怼得发愣的时候,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手机软件的消息里,祝垣刚给他转了一个文档,是导游刚发过来的路线图,说是专门根据祝垣的需要定制,修改了一些固定的景点。
  纪河点开看了看,眼前一黑又一黑。
  大部分的川藏路线,顶多看一两个冰川,这个导游倒好,把能加的都给加上了,发誓要让客人把一路的冰川雪山全都看完。
  纪河火速开始修改这套方案,一个个狂删。
  “这个不行,我刚查过了,很多人吐槽,说冰还没有家里冰箱冻得好看,而且就一小块地方,全是照骗。”
  附上了多人的避雷指南。
  “这个我建议也不要,路不通就算了,最近连马队都撤了,往返要徒步快二十公里,还得用冰爪,”纪河说着,想起祝垣自诩的健康体魄,又加了一句,“我觉得我体力跟不上,要不还是算了吧。”
  如此删删减减下来,总算只剩下三个景点,纪河也都查了查,几年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故,虽然从景观上来说普通了一些,但也能在安全的前提下,满足一个普通游客的需求了。
  庆幸的是,祝垣似乎也不是一个特别追求刺激的人, 甚至对冰川的大小面积也没有太高要求,全盘接受了纪河的意见。
  “你挺有经验的,”祝垣夸道,“经常出去玩吗?”
  “没有。”纪河回答,又想了想现在的自己应该是什么状态,“我是未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考上来的,以前从来没离开过未城。”
  坐过最快的交通工具,也不过是半小时的高铁,直达市区。
  祝垣的人生里,大概还没遇到过二十多岁都没出过市的人,更确定了纪河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太好。
  这样靠自己考试做题奋斗出来的穷学生,一旦遇到某些人,见识了社会的浮华和差距之后,确实很容易变质。需要祝垣对他进行一些正确的引导和教育。
  “以后有机会的,”祝垣说,“成功以后,想去哪里都行。”
  这话算不上什么安慰,但关掉聊天窗口以后,纪河也准备在出行之前,好好交代几句。
  他把手机立在桌面上,点开某个头像,申请了视频通话。
  “妈,”纪河比划起了手语,“吃晚饭了吗?”
  那边画面里的女人点点头,也用手语问:“你前几天说,在考虑不继续读了,现在想好了吗?”
  纪河便交代了一下,不仅不继续读,还请了个长假,要去川藏玩一圈的事情。
  母亲笑着,对纪河做了个手势。
  她的手指全部合拢,聚在一起,又迅速散开,变成五指分开的巴掌。
  纪河露出困惑的表情。
  母亲低下头,在纸上用笔写着,片刻之后,将一张纸放在镜头前,给纪河看。
  她又在纸的旁边展示了一遍动作,紧紧粘在一起的五根手指,舒展开来,又是另一种形状。
  纸上是四个字:
  格局打开。
  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我怎么没见过?”纪河问。
  “这是方言,”母亲一本正经,“这些天刚发明出来的,大家都觉得好用。经常有人吵架了,别人就会这么劝——”
  格局打开。只要跟随自己的心,不管遇到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出去旅游有钱吗?”母亲又问,“要不要打点给你?”
  纪河摇头:“我有钱。”
  “开什么玩笑,你有几个钱。”母亲却很清楚纪河的经济状况,“补贴都还没发吧?每次发的时候你还会给我买礼物。”
  “这你就别操心了,反正我一路能过去的,大不了沿路磕长头,肯定有人给饭吃。”纪河也做了那个手势,慢了一些,“格局,打开。”
  作者有话说:
  格局打开这个手语,是某次线下活动,一个聋人朋友教我的。他从小就植入了人工耳蜗,说话时完全听不出哪里不对,独自去异国留学,比许多的“听人”都做得更好。但经年之后,他选择更多地使用手语,标准手语之外,还学会了很多地方的方言。他们也有创造出来的流行新词。
  这个词放在2025年或许都已经有些过时了,但我还是喜欢那个动作,紧握的手瞬间散开,攥得再紧的事物也会随之流散。格局打开。
  第17章
  17.
  “这怎么有辣椒?”机场的休息室里,祝垣颇为不满地看着送出来的面。
  煮面的师傅说:“这是重庆小面啊,我们都是默认放辣椒增香的,我刚问你要不要辣,你也没说啊。”
  猜也能想到,师傅问话时,一定是又急又快,转头就打调料去了,软件没有识别出来。
  还好纪河说他能吃辣,端了过去,让师傅重做了一碗。
  “你的听力……”犹豫了一下,纪河还是问起来。
  “我知道,我本来就准备等回来去做检查。”祝垣不甚在意,“反正拖几天也不会死,总要下降的。”
  他当然也是讳疾忌医的,尤其是明知道会越来越差的情况下,没几个人愿意去面对结果。
  “是会持续下降吗?”纪河问。
  “对,当时检查了一通,说是什么基因位点突变,也没有什么办法能治。”祝垣说,“反正就是尽量避免噪音环境这些……”
  那之后,任何的演唱会音乐会,就都与祝垣告别了。
  “也还好他们坚持独生子女政策,”祝垣的面端了上来,他只来得及再说一句,“不然我弟弟妹妹说不定也遗传上了。”
  “那怎么不选人工耳……”话刚出口,纪河又自己停住了。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人工耳蜗是一笔很大的开支,需要慎重考虑。但显然祝垣的家境并不是这种情况,到处看医生时,也不会不知道。
  之所以没有这么选择,那要么是属于听神经缺失,无法使用人工耳蜗,要么就是祝垣自己不愿意。
  这种情况下,再多问为什么,就实在没趣了。
  但祝垣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倒是听了出来,瞬间抓住了祝垣为什么会选择跟徐鸣岐结婚的一丝线索。
  “所以你父母觉得,需要有个人照顾你,最好是用婚姻这种捆绑的形式。”纪河小心翼翼地说,“你如果是个异性恋,一旦结婚,下一步就是生孩子,这是很多人的共识。但你不想让这样的基因遗传下去,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最后你觉得,假装你是个有对象的同性恋,就可以暂时过关。”
  可是来自家庭的压力很大,大到了祝垣需要撒谎的程度。徐鸣岐一定是许下了很多天花乱坠的承诺,让祝垣的父母足以相信,这是一个值得和祝垣结婚的男人。也让祝垣曾经相信,这是一个可以跟他建立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的男人。
  祝垣没有反驳,想起过去,有些嫌弃地回忆起来:“他们还想给我过继个小孩呢,结果刚放出点风声,我家那些远房亲戚跟疯了似的,还在喂奶的、都上初三了的,全往我家里送。我说我没兴趣给别人养孩子,又得罪一堆人。”
  那时候祝垣实在觉得父母太小题大做,可是这几年下来,又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在没有完全丧失听力的情况下,世界也已经变了模样。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那碗面一样,听漏半句,就不是想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