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不会就有一场急雨兜头淋下,落得人一身透心凉。
  孟宁书重新将视线投向张传奇。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先是对上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接着滑过高挺的鼻梁,停留在微微滚动的喉结,然后一路向下,再缓慢地重新向上攀升,最终定格在那双紧抿的嘴唇上。
  反正戴着墨镜,没人能看穿他究竟在注视哪里。
  张传奇的嘴角浅浅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就在孟宁书看得几乎要对眼的一刻,张传奇毫无预兆地转过身,走了。
  孟宁书的瞳孔猛地一缩。
  走,走了?
  居然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
  孟宁书怔怔地站在原地,檐上落下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从身后传来,还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花木清香:“打算淋雨?”
  他立刻回头。
  张传奇手中握着一把深色的雨伞,几乎全倾向他这一边,而张传奇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鬓角滴着的水珠,滚落在他肩头。
  他垂眸望着孟宁书,嘴角慢慢扬起,很轻但很温柔。
  “你没走?”孟宁书人还是懵的,眼前的景象模糊又摇曳。
  他觉得自己跟喝了假酒似的,不,是如同陷在一场不敢确信的梦里。
  只有耳边清晰不绝的雨声,一声一声,真实地敲在地上,也敲在他心上。
  告诉他这不是梦。
  张传奇真的没有走。
  孟宁书急切地伸手抓住伞柄,不小心连同张传奇那只被雨淋得冰凉的手也一并握住。
  他慌忙将伞往对方那边推了推,让伞面堪堪遮住两个人。
  只是这样一来,孟宁书的鼻尖几乎快要贴上张传奇的喉结。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面前的人也好似化作一尊石像,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至少孟宁书一丝一毫都没有感受到。
  “你们两个臭小子!有亭子不躲,杵在这演雨中情深呢?!”
  老太太的大嗓门突然炸响,惊得孟宁书手猛地一抖,伞直接掉在了地上。
  程延序和孟宁书瞬间被瓢泼大雨浇得透湿。
  孟宁书手里的那顶帽子早不知被冲到了何处,可那副墨镜却像旱在了脸上似的,镜片上糊满了层层雨水,他也始终没抬手去摘。
  也不知他究竟还能不能看清路。
  但老太太仍在身后紧紧盯着,程延序不好当着老人家的面直接上前替他擦镜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雨中茫然探路。
  程延序飞快地弯腰拾起地上的雨伞,几步冲回了屋檐下。
  他望着还在大雨中茫然无措的孟宁书,实在想不通这家伙为什么非要死戴着这副墨镜。
  别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摘下来过。
  “传奇,你先回屋!”老太太喊了一声。
  “我想再等等他。”他扬声回应。
  “快回屋!赶紧冲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老太太语气愈发急切。
  程延序瞥了眼还在雨里打转的孟宁书,又看了看一个劲儿朝他挥手的老太太,牙一咬,转身朝浴室走去。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飞啊飞啊飞。
  程延序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醉了。
  孟宁书耳朵听不清,眼睛又被雨水糊得一片模糊,此刻当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张传奇这个“负心汉”,居然真就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孟宁书!!”
  老太太的怒吼又一次炸响。
  孟宁书浑身一激灵,想都没想,一把摘掉脸上的墨镜,胡乱抹了把脸,拔腿就朝楼上狂奔。
  “外婆!我就是好久没淋雨了,皮痒!”他边跑边喊了一嗓子。
  我滴个老天爷,还好反应快!
  再慢一步,这一上午的戏可就白演了。
  孟宁书手里紧攥着墨镜一路狂奔,刚迈上几级台阶,一抬头,正好迎面撞见浑身湿透,准备转身的张传奇。
  千钧一发之际,孟宁书反应极快,空着的那只手赶紧抓住栏杆,借力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你没受伤吧?”张传奇的语气急切,脚步声混着下楼的响动快速逼近。
  “没事。”孟宁书揉了揉手腕,迅速把墨镜重新戴好,这才转头朝张传奇扯出一个笑:“帅吧?”
  “……帅。”张传奇明显怔了一下才回答。
  “你快上去冲个澡,”孟宁书边说边指向楼下的浴室,“我去那边泡。”
  张传奇手仍扶着栏杆,目光落在他脸上,欲言又止:“你……”
  “我怎么了?”孟宁书反问。
  张传奇指了指他脸上的墨镜,语气自然:“裂了。”
  “啊?”孟宁书想也没想就摘下来仔细端详,明明完好无损。
  他抬起头,疑惑地望向张传奇,“没有啊。”
  却见张传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红,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地向上扬起。
  我靠!中计了!
  孟宁书慌忙把墨镜戴回去,拔腿就跑。
  张传奇你简直是在找死!居然敢耍这种套路,等着吧。
  他一边跑一边暗暗磨牙,双拳捏得死紧。
  张传奇你得庆幸小爷我贪图你的美色!你那张脸留着还算有点用处,否则这一拳早就砸在你那张骗人的脸上了!
  孟宁书哐地一声撞开浴室门,反手就把门锁了个严实。
  “他大爷的!完了,全完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心如死灰地摘下脸上的墨镜,扔进了垃圾桶,几乎是用扑的姿势撑到了洗手池边。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镜子。
  没有片刻犹豫,他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肩膀抖得比塞糠还厉害,整个人蜷在地上,半天没直起腰来。
  孟宁书终于明白张传奇刚才为什么憋成那样,他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实在是滑稽得过分。
  这要是换作别人,他绝对会毫不客气地当场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笑。”程延序低声自语,抬手重重地扇了一下自己的嘴。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楼上走去。
  他当然知道骗孟宁书摘眼镜的行为不对,可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直接问,看对方那遮遮掩掩的样子,根本不可能主动坦白。
  如果刚才孟宁书没有突然翻栏杆跳下来,或者跳下来后没那么急着戴回那破眼镜,他或许也就忍住了。
  可他这么做了,动作慌得不打自招。
  事到如今,若还装作没看见,不过问,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他的眼睛到底是怎么肿成那样的?
  跟个小僵尸似的。
  不过区别还是有的,孟宁书眼周是通红的一圈,跟他平时那副样子,反差非常大,有点儿可怜,又有点儿好笑。
  程延序的嘴角忍不住又悄悄扬了起来,他抬手又是一巴掌,压了下去。
  孟宁书眼睛都肿成那样了,自己居然还在这儿偷笑,太不道德了。
  他迅速翻出一套睡袍,快步走进浴室,三两下冲完澡,抓起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诊所在镇口,这一来一回加上雨天路滑,少说也要耗上个把钟头。
  而且老太太多半不会轻易放他出门,得快点儿想个办法,先从她那儿弄点消肿的药才行。
  孟宁书的眼睛,恐怕在他屋里抽烟那会儿就已经肿了。
  也怪自己当时没能及时发现。
  这人你说他不注重形象吧,他衣服天天换不重样,说他讲究吧,又能顶着那副丑墨镜和傻帽子在院里跑来跑去毫无包袱。
  可话说回来,孟宁书这么做,不就是太在乎形象了吗?
  怕人看见他这副丑萌的样子。
  程延序系好浴袍带子,望向镜中的自己。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双手使劲揪住自己的眼皮用力一扯。
  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止往外冒。
  既然孟宁书不愿让老太太担心,那这个“恶人”,只能由他来当了。
  老太太把孟宁书当作心肝宝贝似的疼,虽说天天在他面前念叨,数落,可眼底那份温柔,是藏不住的的。
  同样,对孟宁书来说,外婆也是他最重要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宁愿自己硬扛,也不想让老人家看出半点儿端倪。
  但程延序不一样。
  老太太待他好,一方面是出于责任和善良,另一方面,多半也因孟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