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蛇吐着信,“我”的声音再度响在近处,轻轻刮擦着耳廓。
  “尾衔。”蛇贴着我的颈,一圈一圈缠绕我。
  它是这样小的一条蛇,在这瞬间,我却觉得自己被什么巨大的身躯包裹住。以至于无形处亦受挤压,蛇鳞细细蹭过我,寸寸贴合着皮肤。
  冰凉的,像是沉入冷湖中,并不难受,却反倒叫我觉得安定,叫我有几分迷离。
  “砸了它。”
  我猝然回神,在满室的寂静里,蛇首贴到我的脸颊,那信子一下下轻蹭过眼梢,几乎是在舔|弄了。
  我闭了闭眼,问:“什么?”
  “砸。”蛇的尾尖翘起,指着怒目佛的方向,声音里满是蛊惑。
  “砸了它。”
  第8章 缠
  它要我砸了这樽佛。
  蛇身绕颈,蛇首贴面,尖牙也对准了我的眼。青白色蛇鳞近在咫尺,滑动间细密地响。
  这算是威胁吗?
  我两指捏住它的脑袋,另一手攥住它七寸处,火折无声坠地,焰色遥遥照映我。
  我偏头,问:“凭什么?”
  蛇被扼住要害,丝毫没怕,反倒一点点缠紧我的脖子,纤长红信点在我眼梢,又舔了舔。
  竟好似不谙世事,乃至显露出几分无辜。
  我指间随之用力,将蛇首彻底固定住,对方终于被迫直视我。
  “不是会学我说话么,”我问,“怎么,现在又成哑巴了?”
  不知出于什么,对方的金色竖瞳缩了缩,尾巴尖也跟着抖,它再度吐信,语气却比方才还要软和。
  “尾衔,”蛇说,“帮帮我。”
  我一愣。
  这反应倒是出乎意料,我原以为这家伙好歹得同我鱼死网破,要不捏死它,要不缠死我,没想到它竟是个毫无骨气的。
  想必也是个无甚本事的。
  我顿觉好笑,于是问:“如果我不仅不帮,还想杀了你呢?”
  “方才在那蜃境里,我救了你。”蛇循循善诱,“你们人讲究知恩图报,你便要如此报答我么?”
  原来是蜃境。
  所谓蜃境,似梦非梦,乃是虚实与幻现的结合,境中所历之事可真可假,不过一旦死去,魂魄便会永远困在蜃境里,成为蜃主的食粮。
  我掐着它七寸处鳞片:“你是蜃妖?”
  “我若是蜃妖,又何必出手相救?”蛇似是在忍耐,“放任你死岂不更好?等你死了,喝光你的血,再吃你的肉。”
  蛇尾垂在肩头,有什么东西抵了抵我的琵琶骨,但只一瞬,就迅速回撤。
  快得像是错觉。
  “可我若死了,谁又来替你砸这樽佛?”
  我重新凝神,冷淡道:“留下我,自然还有此等用处。世间虽久不见妖魔,可蜃妖从前在益野一带颇为流行,我虽未亲历果,却对其还算了解。”
  “蜃境之中,若非搭建此境的蜃主,万灵进去后都会被削弱。你既能成功将我从蜃境救下,想必不过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先将我置于险地,再将我救于水火。”
  “说吧,这佛像镇住的究竟是你真身,还是汝主?”
  蛇愈听,吐信愈快,临到我话音落,它已经浑身紧绷、寸寸贴合住我的喉咙,鳞片一缩一缩,尖牙也泌出了毒珠。
  “我如何,吾主又如何?”那蛇仍不放弃,用“我”的声音劝诫我。
  “如今你我生息互换、血液相融,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若封印一日不破,城门便一日闭阖,你不是想走么?尾衔……”
  蛇腹蹭着我的腕骨,温温凉凉地渗透我。
  “打住。”我闭了闭眼,找回几分神智,“那城门是你关的?”
  “我哪儿有这本事?”蛇轻声道,“枯藤复生、石墙断路,若真是我做的,我便不用当蜃主门下小小走蛇,早自己钻出城去,逍遥快活了。”
  这蛇一诈就藏不住话,不过问了两句,就将被镇之妖和盘托出,若不是并非善茬,想必能和秦三响成为挚友。
  心思浅薄。
  我松开它七寸,问:“照你这样说,困住我的反倒是这两樽佛?”
  “聪明。”蛇说,“昨夜你就入了一次蜃境,身上已经沾染气息,那佛像因而判定你也是妖,不愿再放你离开,想将你困死城中。”
  “如今你不帮我已是死路,帮我,或还可以一搏生途。”
  “怎么样?”蛇鼻尖蹭过我指骨,“尾衔……”
  它话至此一顿,随即蜷尾一嘶。
  “好痛!”蛇看着我左腕上伤口,张嘴就想舔,“何必如此伤害自己?”
  我左手一翻,将尖刀推回袖中。我自然是不疼的,但伤在我,蛇腹上竟然凭空出现一处裂口——可见它方才说的所谓彼此交融,竟不是全然在骗我。
  那么生死,是否也会与共呢?
  蛇似是看出我心思,立刻道:“你杀自己,我也就跟着死一时三刻,随后你一醒我就复生。尾衔,我劝你别再白费功夫。”
  “与其继续同我纠缠,不如早点下定决心,砸了这尊怒目佛。”
  “巧言令色。”我哼一声,“那蜃主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般死心塌地、为它痴守?乃至暗中筹谋,让我也入了这条贼窝?”
  “你怎的这般肖想我?”蛇说,“尾衔,不过是因你我投缘,我于心不忍,方才对你出手相助。”
  “昨夜蜃境中,我已经救了你一次,却没让你知道,也未图什么回报。今夜你再度误入,你我方才聚首。我见你脱身不得,不愿看你等死,何必如此揣测我?”
  它说着说着,竟还委屈上了!
  此蛇狡诈,断不能留。
  至于什么同生共死,不试试怎能知道?
  我垂落的左手向下探,已经摁着了刀鞘,缘其纹路一点点攀拿,再猝然拔出,就能——
  原本振振有词的蛇忽然一拧又一松,猛地从我掌心逃脱掉,接着迅速捆上我左臂,直直绕腰缠了两圈,紧得我眼前一黑。
  片刻之后,蛇首已经卡在我虎口,将咬不咬。
  好大的力气!
  “你怕!”我立刻道,“你骗我的,死而复生者世间罕有,你怕我死了,你就再也活不成!”
  噗呲。
  尖齿没入皮肉的感觉很鲜明。我低头,眼睁睁看着那蛇身上洞出两个豁口,血流出来,它尾尖不住地拍,似是痛的。
  “你受伤,”蛇言简意赅,“我会痛。”
  我说:“哦。”
  “不要你死,”蛇顿了顿,强调道,“你是我救的。”
  “是你救的,又不是你的。”我挣扎两下,“松开。”
  蛇缠得更紧,鳞都开始簌簌颤栗。
  “好啊,”我说,“就这么捆着我,没有我砸佛像,你自己成不了吧?”
  “好啊,”蛇说,“就这么缠着你,把咱俩都耗死,骨头也嵌在一起。”
  说罢对视一眼,它向左我向右,不约而同偏过头。
  殿内霎时沉寂,火折幽幽燃烧,怒目佛狰狞地垂首。僵持之后,先开口的依旧是那蛇。
  它说:“自镇压后,误入此城的人,再没有能出去的。”
  “原来你已经试过不少人,却没一个成功的。”我依旧不看它,“蜃妖帮凶而已,本就是坏东西,不必与我多费口舌。”
  话讲得尖锐,说话间出气易进气难,竟叫我胸口又闷了几分,像压着堵石墙。
  却听坏东西说:“没有。”
  我问:“什么没有?”
  “没试过其他人,”它顿了顿,“你是第一个。”
  花言巧语,我才不着道。
  蛇兀自解释道:“尾衔,你来城中,必然已经见过了前堂供台下诸多白骨,是与不是?”
  我想到那些断手,不情不愿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
  “那些便是过路客。”蛇说,“途经者何其无辜?因着信婆罗,便也信那持目佛塑像下有食粮可充饥。不过试着砍凿底座,就被镇力劈断了手,只能孤零零死在城中。”
  不对。
  “为何只有手骨,”我问,“其余尸身呢?难不成,被你吃了?”
  说着,我想起洞窟里那具骷髅,便道:“那洞就是你的老巢,你在里面啖人血肉、嗦人骨头。”
  蛇噗嗤笑出了声。
  “那我岂不是早成了恶祟容器?”蛇贴着腰腹向上滑,滑到我脖颈处,尖齿虚虚抵着我喉结,问。
  “我是吗?”
  我猝然低头,下颌磕着它脑袋,险些就将尖齿推入肉中。
  “咬啊。”我说, “咬死我,你也别想活。”
  蛇却像是早有预料,在我碰到的瞬间便收起牙,只有蛇信舔过,极轻极快的一下。
  我猛地仰头。
  “我没杀过谁。”
  “我”的声音贴着喉结传来,在这时刻显得格外荒谬。
  “尾衔,死去的人都成了两樽佛像的养分。否则你以为没有香火供奉,封印为何能够存在这样久?”蛇说,“是善是恶,不必再由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