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榗见此,竟跟着追了上去。
  往事画面从身边两侧漂浮过去,那只白鸽似一道光亮汇聚成一个点,冷口气倒灌口中,江榗隐约感受到了喉咙中的铁腥味儿。
  下秒,江榗跌入了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中,她抬起头,居然是阿江。
  阿江神色跟平常一样,笑着说你怎么跑那么快,你听听,你的心脏跳得好快啊,轻松的语气,而她渐渐收紧的怀抱让江榗感知她的存在。
  泪水还是流了出来,泣不成声,委屈、痛苦、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洪水般涌出,江榗说:
  “阿江,我们逃吧。”
  “逃不掉的,阿榗。”
  阿江神色自若,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的柔和,如此缠绵,她抬手耐心地将江榗眼尾滚落的泪水一点点擦掉,声音舒缓,但又夹着轻叹,重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江榗的心口:
  “逃不掉的,阿榗。”
  .
  “小榗,小榗……”
  突然,江榗像是本能的抓住生命的藤蔓,力道之大,似要把这层皮肉扯掉,睁开眼,就被强烈的光线刺激得流出生理性泪水。
  “太好了,小榗,你终于醒了,你先等我一下,我去叫医生。”秦亦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之后就是慌乱的背影离开房间。
  等她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医生和护士,不停地询问江榗,然后检查她的身体,江榗像是失了魂,没有情绪配合着。
  等医生一走,江榗叫住秦亦,她想笑,却笑不出,只好让声音听起来轻柔些:“秦亦姐,我怎么在医院啊?”
  秦亦坐在床边凳子上,她这次没有化妆,瞧着有几分憔悴:“小榗,你在大街上晕倒了,你不记得了吗?”
  秦亦本想去店里,可来的路上发现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因心里不安靠近,发现躺在地上的人是江榗时,赶紧拨打医护电话。
  “你已经昏迷一天了,放心,我给秋媛打了电话,她们也在你昏迷这个期间来看过你,你醒来得正巧,林零她们刚走没一会儿。”
  “谢谢,秦亦姐,我不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江榗忍着喉咙不适说。
  “没关系,小榗。”秦亦笑着将江榗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你现在,先养好身体才最重要,对了,饿了么?你都没怎么吃过东西,我去给你买饭。”
  江榗恍惚半秒,她在秦亦身上,竟然看到了阿江的影子。
  怎么可以?!
  这时,门被打开。
  秦亦回头,就见一个裹得厚实,仍身形消瘦的女人提着保温桶进来,她知道这是谁——江榗的母亲。
  那会儿,秦亦抱着虚弱的江榗,一个女人突然从人群里冲了进来,自称是江榗的妈妈,秦亦本不信,可她翻出手机,拿出来了一系列的证明,秦亦看着面前与江榗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信了。
  也是她,办入院手续忙上忙下。
  秦亦从杨秋媛那里听说过,江榗与家里的关系,好像不好。可她看到这个女人急切又充满关心的眼神时,疑惑不解,但她不会去问,这是别人的私事儿。
  江榗身子僵硬起,秦亦明显感受到,她想要留下,可下秒,江榗开口:“秦亦姐,你先去忙吧,不用管我。”
  秦亦起身,望了眼江榗,举起了手机朝她温声道:“有事儿,记得打电话给我,我随时都在。”
  江榗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点头温软道:“知道了,秦亦姐,去忙吧。”
  她挥了挥手。
  “好。”
  秦亦关上门时,这瞬,她看见江榗的神情骤变,坐在床上脆弱、无助,宛如濒临大雨、而无措的小兽。
  可是,秦亦没有立场留下,带好门,她双手插进大衣兜里离开。
  第30章 陈桂兰视角
  “陈桂兰,还不滚回来!”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当下人愉快的聊天,我长得最矮,在人扎堆的人群里并不显眼,但听见这熟悉无比的声音时,手上一抖,差点把刚才买的鸡伺料给挣脱掉。
  我稳住心神,心虚地同学们打了声招呼,说我妈来了,你们继续逛。
  说完之后,我就灰溜溜地离开,寻声找到母亲的方向跟去。
  “妈……”我小声喊她,只希望她能给我留份薄面。
  今天是三四天一轮的赶集日子,我和母亲大早六点多就徒步到镇上,她挑着担子卖菜,汗浸透了衣服,我们都没吃早饭,但她好像并不觉得饿,掏出布包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喊我去买需要的种子和饲料,并在我走出几步时强调:
  “你晓得哈,多的拿回来,敢吞唠?”
  “嗯,我晓得。”
  我买好该买的东西,钱正正花完,摸着饿扁的肚子,又觉得母亲算得真准。
  本想返回,结果半路上,遇见了我几个玩得好的同学。
  我顿感不妙,手上提着的东西让我十分难堪,她们却长了双火眼金睛,即使隔着那么多人,还是看清楚了我的脸,并大声叫出了我的名字。
  躲不过了,我强笑着朝她们走过去,故作轻松对她们打招呼,这一走近,真是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知道,我前几天还因为得了大姐不要的旧衣服而高兴了好几晚。
  这衣服太大了,破了几个洞,我昨晚借着月光拿针缝补,今天穿时庆幸破的地方隐蔽,自己留了小心思,肯定看不太出。
  而她们呢,穿着穿着干净合身的衣服,即使隔着一臂的距离,我都能嗅到她们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儿。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今天起床第一件事,我去了猪圈铲屎,后面我拿清水洗漱了好几遍,慌乱咽了口唾沫,我怕她们嗅到什么。
  提着塑料袋的手往上一挪,我掩饰性跟她们说好巧,大家都来赶集了。
  挡住的地方,就是我缝补过的部分。
  “对啊,我们几个约好的,周五不也喊你了,你不是说你没空嘛,怎么背着我们偷摸出来了?”说话的女生是我的同桌,学习委员,成绩好家庭也不错。
  “我本来不想出来的,陪我妈,没办法。”我找着借口,又叫好她们没有注意到。
  “啊,好吧,那我原谅你了。”同桌她穿着身粉色蓬松的小裙子,背了同色系的小包,手上拿着用油纸包好的炸糕。
  一上午没进食,这股油香似故意的往我鼻子里面窜,我转移目光,不敢多看一秒。
  可同桌像是猜到什么,她把炸糕往我面前一递,笑嘻嘻地说:“我买太多了,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这炸糕摊我路过很多次,但对于身无分文的我而言,是可望而不可触的,所以,她把这递到饥肠辘辘我的面前,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我本想拿一小块,她却大方的全给了我,接受了她的好意,连她们拉着我聊天,我都变得放松下来,这下好了,忘了时间。
  “妈……”我再喊了她一声,我不确定身后的同学有没有离开或者走远,我知道,母亲这边肯定是怒火冲天,我只祈求这一声卑微小心的呼唤,能够唤醒她对我的一点母爱。
  啪——
  这巴掌来得太快,我都没反应过来时,手上一脱,炸糕掉到了地上。
  耳朵嗡嗡高响,脸上火辣辣的疼,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掉。
  “好啊你,我喊你买点东西,你却窝到这儿吃独食,我是说你人半天不回来干啥子去了,原来是偷我的钱,背着你快饿死了的老娘吃东西嗖,你们看看,这娃儿还能不能要?!你快爬,莫跟到我回去……”
  “没有!我没有!”情绪太过于激动,泪水打乱了视线,我的嘴巴跟卡壳烂掉的机器一样,只会高声嘶哑、不断重复喊:“我没有!”
  “你屁个没有,哪能养出你这种白眼狼!”
  “快滚!”
  “你莫喊我妈,我不是你妈,你自己去找个妈来养……”
  ……
  书上说,人要打败痛苦,那么,我就把痛苦掩埋掉,去假装无事发生。
  就算在往后的日子里面,母亲对我如何苛刻,我都得感激她,是她养育了我,还供我读完了初中。
  有时,我会觉得不甘,会觉得不公平,但这种情况只会持续一会儿,我就会自我催眠,自我嫌弃,人怎么可以产生这种想法?
  后面,我进了县里的大厂,算是幸运的一批人,原本以为日子会这么顺利过去,母亲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喊我回村里相亲。
  长久以往的自我麻痹,以及各种亲戚的催促,我嫁给了这个仅见过几次面的男人。
  母亲说,结了婚的女人,重心应该移到夫家;母亲说,生了孩子,工作就要辞掉,专心带孩子;母亲说,少往屋里跑,不好,要遭说闲话。
  说实话,我不爱这个男人,活了那么久,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但又按照自我理解的去做任何事情,去爱任何人,当一个孝顺的女儿,做一个尽责任的妻子,去当一个乖顺,外人眼中的好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