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可头顶的敲击声鬼魅般响起。
  他蹭地坐直,背脊一阵阵冒冷汗。两手捂紧耳朵,仰头往上看,只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刺目的吊灯。
  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睁大的眼睛布满血丝,紧绷的神经敏感脆弱,人却很精神,脑子也十分清醒。
  “艹!来啊!你有本事冲着老子来啊!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邝永杰掀被而起,冲出房间,直奔二楼。
  一脚踹开门。
  空荡荡的房间,一个人也没有。
  邝永杰耳膜鼓鼓胀胀,脑袋里像驻了个鼓手,敲打不停,疼得快要把脑子劈成两半。视线扭曲,走路都是晃得,他扫视屋内一圈,觉得什么都是发声源。
  他挥动手里的棒球棍:“别叫了!都给老子闭嘴!砸烂你!让你吵老子!”
  几棍子下去,屋内东西砸了个稀碎。
  “啊啊!!”邝永杰捂着耳朵,站在房间中央大声喊叫,好像叫喊声压过敲击的噪音就不会头疼了。
  所有人都被吵醒。
  翁宝玲探头出来,瞧他面露凶光,手持棒球棍,立刻缩回房里,只留了条门缝观察。
  尤倩雯拉住他,费了好大劲才抢走棒球棍:“邝永杰!你到底要干嘛啊!”
  邝振邦的担忧转为不耐烦,房间换了,清空了,邝永杰还是如此暴躁,如此没礼貌,心中失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梁兆文解释:“血液净化是要分几个疗程的。有的人要经过三四次才能彻底把体内残留的药物清除。”
  邝永杰听不懂梁兆文是在为他解围,只觉得他是在指责他药瘾重,愤愤道:“我没有碰那个!梁兆文,你乱讲!闭嘴!快闭嘴!”
  怒气直冲脑门,耳朵的鼓声再次响起,比前几次更激烈,邝永杰不受控地大叫:“啊啊啊啊!!”
  屋内的始作俑者也被吓到,翁宝玲的手伸进口袋按了按遥控器,把隔壁的那个次声波暂时关闭。
  邝永杰的叫喊并没有停下。
  真奇怪。他不躺在楼下的床上,应该听不到这声音才对。这个声波顺着水管定位传播,是专为他定制的。翁宝玲记起当初改装盒子的技术员和她说的,某些频率的次声波和人体器官的振动频率相近,容易和人体器官产生共振,对人体有很强的伤害性。技术员问过她改装这个干嘛?她说要用来除鼠。
  邝永杰是这个家里最碍眼的一只鼠。
  高调、跋扈、爱惹事,公司的脸面因他丢尽。
  现在他被声波扰乱思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听,也可能是真的出现了幻听。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翁宝玲喜闻乐见的。
  邝振邦烦透了,朝梁兆文使眼色。
  梁兆文去洗手间,拧来条冷水毛巾,往邝永杰脸上贴。
  冰凉的毛巾扑在脸上,邝永杰打冷颤,停止喊叫,但身体的难受没有减少一丝一毫,两只食指塞进耳朵,死死堵住。
  “再安排一次血液净化吧。”邝振邦说。
  梁兆文点头:“过两天我再给他做一次。”
  尤倩雯问:“这两天要做什么给他补补吗?”
  “可以做点他喜欢的。主要是他需要休息。”
  “不。不。不。我不要休息。”邝永杰再次狂躁起来,现在那个房间,那张床对他来说是困住他的牢笼,是折磨他的炼狱。
  “妈。我不想回房间。我不想睡觉。”邝永杰握紧尤倩雯的手。
  她抬手,覆上他脑袋。
  新长的毛茬扎在掌心,尤倩雯想起初中那会,邝永杰剪飞机头,学校不允许,多次下达整改通知,家长无所谓,邝永杰更无所谓,怎么都不肯剪。教导主任一怒之下,拿剪刀把他的长刘海给剪了。坑坑洼洼的头发难看极了,邝永杰只得剃光头。那次,他坐在理发店哭了很久,尤倩雯很生气,数封举报信寄送到教育局,直到把教导主任踢出学校。
  摸着毛茬,尤倩雯心如针扎。
  她的儿子又被欺负了。
  可这次她毫无办法。
  她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向谁讨要说法,只能尽力安抚:“不睡不行啊。你都多少天没睡了?身体受得了吗?要不,你来我房间?妈妈陪着你。”
  邝永杰应下。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起身,扶着墙往旁边房间走。
  邝振邦扶额:“吵得我的觉都没了。”
  翁宝玲应声:“谁说不是呢。”
  “梁兆文。”邝振邦问,“他再做一次血液净化会好吗?”
  梁兆文不确定:“会好一点。”
  邝振邦叹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好。”
  —
  换了房间,邝永杰卧在尤倩雯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牵着母亲的手,他侧过脸,埋在枕头里,想变小,想躲进枕头的棉花里,想把自己埋起来。
  太多天没睡,实在太困了,这刻有母亲的陪伴,他渐渐平静,脑袋里的噪音逐渐变小,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梦里,邝永杰也回到了小时候。
  这是一个新世界,一个新的时间线。
  这里没有邝敏琦,没有翁宝玲,只有他和邝振邦、尤倩雯组成的一家三口,父母疼他爱他,时刻关注他,鼓励他。他沉稳聪明,成绩优异,奖状贴满房间。
  美梦被尿意打断。
  邝永杰极不情愿地起床,摸黑去厕所,解决完,又摸着墙壁往回走。
  尤倩雯房内放着一尊檀木观音。
  佛像通体深黑,宝相庄严,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又锐利无比,紧盯着他。
  邝永杰瞬间清醒,冷汗爬上背脊,两脚灌胶,定在原地,动不了了,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
  两手扶着门框才不至于跌倒。
  他就这么一直站着。
  直到黑夜过去,直到天明,直到阳光泼进房间,直到尤倩雯醒来。
  “永杰?”尤倩雯看向他,满腹疑惑。
  邝永杰撇过脸,说了句‘我下楼了’便匆匆离开房间。
  *
  接下去的两天,邝永杰不敢再去尤倩雯房里,他心虚,他愧疚,不敢面对那尊檀木观音。他安慰自己幻听都是假的,两个夜晚都在噪音和药瘾发作的折磨里咬着枕头苦苦坚持。
  鼻水流个不停。
  他裹着被子坐在房间,八月的夏风灌入窗户,吹到他身上,像刺骨的寒雪一片片落。明明觉得冷,却不停流汗。
  他低头,视线模糊。
  每个骨头缝都爬满了蚀骨蚁,蚁酸在腐蚀他的关节。
  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视。如果是幻视,为什么酸疼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果是现实,为什么他伸手去摸却捏不死一只蚂蚁。
  这是梦吗?
  这梦要怎样才能醒来?
  他的状态很不好,尤倩雯把他关在邝振邦的房间里,一日三餐都会送到房里。
  此刻,终日紧闭的房门被打开。
  他扑过去,全身都没力气,艰难爬到来人脚边,抱着她的腿哭喊:“妈。求求你给我一片药吧。我不和大姐争了。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
  “求求你给我一片吧。”
  “妈!求求你了!”
  端着餐盘的翁宝玲嘴角勾起讥讽的笑,眼中满是鄙夷,后退两步,抽回腿,问:“你叫我什么?”
  第12章
  这几日积攒的衣服堆积成山,尤倩雯在阳台忙碌,翁宝玲去厨房盛饭菜,她往汤碗里多盛了几块排骨。
  她端起餐盘,往邝永杰房间走。
  尤倩雯火急火燎地冲进厨房:“你干嘛?”
  那双泡沫未消的手握住翁宝玲的手腕,弄得翁宝玲手腕滑腻:“松手。你在忙。我去给永杰送午餐。”
  “不需要你。”尤倩雯凶恶地剜她一眼。
  翁宝玲拿布擦手,嘴角勾着笑,字里行间全是尖刺:“我说过很多次。邝永杰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公司的名声,影响公司的股价。我讨厌他,但我更爱名利。”
  “我疯了才会当众下毒,为邝永杰这么个蠢货抵命坐牢。”
  翁宝玲把擦过的毛巾搭在她肩膀,戏谑地问:“听明白了吗?”
  “你们又在吵什么?”邝振邦烟嗓低沉,夹杂烦躁,这两天,邝永杰占着他的房间,他手边积攒了不少公务,
  瞧尤倩雯的眼神都变冷了,每一眼都是在责问她是如何教育孩子的。
  尤倩雯呆站在那,不敢回身,不敢看他,更不敢回答。
  翁宝玲说:“我看她在忙。来厨房端午餐去给永杰。”
  “你去吧。他早上五点就起来闹了。”邝振邦打了个哈欠,“已经过六小时了,也该吃午饭了。”
  邝振邦掏出房间钥匙放在托盘上。
  翁宝玲一手抱着餐盘,一手拿钥匙开门。
  门刚开,邝永杰如饿狼扑食般匍在她脚边,涕泗横流地喊:“妈。给我一片药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浑身都冷。”
  他嘴唇发紫,面色惨白,手脚发抖,背后虚汗润湿衬衣,湿漉漉地一片黏着肌肤。他趴在地上,像只□□,又像只癞皮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