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们几个乖乖站好,在一个幕布前排起长队,这座莲花状的台子前探出无数长臂,每个人掀开幕布,向里面探头,拿到结算结果再退出去,有的人攥着厚厚的账本,兴高采烈离开;有的人哭丧着脸,捏着短短一张薄纸;还有的人两手空空,戴着口罩低调出门,离那操作台越近,卓一鸣心里就越紧张,他心如擂鼓,咚咚碰撞不停,紧张的无以复加,前面的台子不像台子,倒像个张开牙齿的巨口,要将他吞噬殆尽。
  铁拐李排到前面,他深吸口气,镇定掀帘进去,没几分钟走了出来,捏着薄薄一张纸片,挠头有点羞愧:“嗨,不怎么样,勉强凑合几天,明天还得找活儿。”
  铜锣烧更紧张了,站在前头像个竖直的铁杆,半天不敢动弹,闻琰舟在背后推他,重重拍打三下:“不怕,进去看看。”
  他背后猛推一把,铜锣烧啪咚一声,猛然装进幕布,脑袋差点撞上屏幕,铜锣烧哆哆嗦嗦抬手,把id卡塞|进指示台,屏幕画面疯狂跳动,一阵烟花爆竹响动之后,结算金额显示为1020玉佩,这结果比他预想的好了太多,他喜出望外,兴高采烈蹦跶:“欧尼酱、大、大哥,快进去看!”
  闻琰舟气定神闲进去,没几分钟出来,捏着一张薄薄纸票,面上神色没什么波动,卓一鸣探脖想看,被人拎着脖子丢进幕布,撞进黑暗空间,他差点撞上屏幕,放id卡时手抖脚抖,脑子冻成冰块,血液甚至凝滞不动,在屏幕飞速轮换的时候,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差点晕倒在地,最后唰啦一声,数字静止下来,他伸手挡眼,一点点张开实现,一串数字浮现在屏幕上头,个、十、百
  八百零二。
  开什么玩笑。
  看错了吧。
  八百零二?
  他这么兢兢业业努力奋斗,硬是压抑原本的性格拍出的新戏结算出来只有这些?
  顶多能买三瓶可乐。
  若说自己没有期待是假的,只是不敢表现出来,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毕竟谁都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回报,艰辛的努力能得到回馈。
  而不是与自己的期待有这么大的落差,衬的自己像个笑话。
  热汗渐渐遇冷,凉凉贴在背上,卓一鸣眼眶泛红,眼底弥漫潮气,他抬臂抹过眼睛,把涌上来的抽噎吞回肚里,卷起薄纸塞|进口袋,掀开幕帘往外面走。
  外面几个人都在等他,看他这幅模样出来,几乎都知道结果不好,卓一鸣走在前面,肩膀松弛下来,失去平时叽叽喳喳的力气,他不想说话不想理人,只想回去蒙被大睡,睡到日上三竿,睡到地老天荒,只为忘记眼前忧伤。
  他们没有坐车回去,几个人走回宿舍,默默进房关灯,嘻嘻嗦嗦洗漱入眠,卓一鸣躺在床上,用被子压住脑袋,感觉被子太轻,又把脑袋下的枕头拽出,牢牢压在头上,他不想呼吸,不想求救,竭力想透过窘迫的呼吸让自己开心一点。
  但是求生的本能他无法阻挡,每当喘息不动,手臂便会下意识挥动,将枕头整个掀开,他翻个身窝在床上,默默顶着栏杆,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夜晚万籁俱寂,宿舍里鼾声四起此起彼伏,他不想吵到别人,又没法说服自己,只能坐起来靠在墙上,随便抓来一块凉巾,用力捂上额头。
  凉意浸透脑袋,渐渐蔓延全身,他默默坐了一会,情绪有所舒缓,可捏着薄薄的一张软纸,还是怎么都休息不好,他睡不着了,气鼓鼓下|床踩上拖鞋,慢慢腾腾往外头走,走廊的感应灯关上半盏,余下的只有半个,他沿着走廊出去,在楼体外面逡巡,无意间来来回回,走到池塘旁边。
  池塘里蛙声阵阵,鸟雀鸣叫不停,几多荷花浮在上面,趁着碧波湖水,模样十分雅致,这里只是浅浅一个水塘,却仿佛含有魔力,卓一鸣蹲在旁边,随手抓起石头,狠狠砸上水面。
  水面涟漪四起,化为细密波纹,他由蹲变坐,坐在那拔|起翠草,囫囵丢进水面,草叶漂浮起来,渐渐漂向远方,卓一鸣叉|开大腿,四仰八叉躺着,长长叹息几声,在草丛里打几个滚,把脸颊埋进泥土。
  土地里仿佛蕴藏某种芬芳,这味道令人沉醉,能抚平胸中忧伤,他隐隐能理解闻琰舟的决定,包括他为什么要选择池塘边的这栋小楼
  在心情压抑时看到这些,确实能感到些许慰藉。
  他胡乱拔|来草叶,放在口中咀嚼,刚吞掉几口,草叶被脚步碾过,视野中跃入一张大脸,闻琰舟半蹲在地,低头凝视着他,两人眼睛对着眼睛,鼻尖贴着鼻尖,空气仿佛停止流动,勾勒出某种静谧,卓一鸣愣愣看着,视野被圆月填满,闻琰舟仿佛踏月而来,静静停在面前。
  卓一鸣僵成一块铁板,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蹦跃出三米来远,整个人变成一只弹簧,差点撞到树上:“你你你怎么回事?干嘛把你这大脸怼过来?闻琰舟你属什么的,你属猫的吗,为什么走路没有声音?”
  “我有声音,声音还很大,只是你没有听到,”“闻琰舟道,半夜起来放水,发现你没在床上,心血来潮出来找找。”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找不到别的地方,楼顶被封死了,以你的智商肯定找不到梯子,”闻琰舟说,“最主要的是这边有个路灯,你出来时没带手机,为了保护自己,不把自己摔坏,你肯定会有意无意走到这边,看来我猜的没错。”
  闻琰舟面不改色。
  “你倒是蛮了解我,”卓一鸣被说个正着,不爽打个哈欠,“你收了多少?”
  “1000出头,”闻琰舟坐上草地,观察卓一鸣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应该比你多点。”
  卓一鸣简直想给他一个暴扣,让他知道花儿到底为什么这样红。
  “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少,万一有几千几万呢,吓死你多好,”卓一鸣两手托腮,气成一只河豚,“再说现在的观众都是什么口味,我的人设这么精彩这么感人肺腑,我在戏里可是被囚禁的盲人哎,多么可怜兮兮眼泪汪汪凄凄惨惨,居然得不到观众喜欢?那观众喜欢什么样的,算了这个容后再说,你居然都比我更受欢迎!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变态囚禁狂哎!竟然比我还受欢迎?”
  “当然不是,”,闻琰舟小心翼翼,“我们在一个剧组,肯定相差不多,只是有的人更喜欢你,有的人更喜欢我,这些不需要太在意的。等下次再拍别的,你会得到更多观众喜欢。”
  “话是这么说不错,”卓一鸣哼哼唧唧,胡乱抠掉草叶,“但是那也不能这样,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和你的人设不一样,谁让我人设就是这样,本来就演技稀松,想让我演一个和原来性格完全不一样的角色太难了吧。”
  闻琰舟看他两秒,骤然开口:“你还在怪妈妈吗?要怪到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解脱。”
  卓一鸣眉毛一挑,下意识反驳:“胡说,早忘了妈妈了,怎么可能怪她。”
  “没有怪她的话,为什么这么在意,”闻琰舟道,“你自己都察觉不到,你有多在意这些。我之前骑车摔倒时也是这样,我特别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她要给我设定成这样后来想开很多,不那么在意就舒服多了。”
  “你这是自己劝告自己,顶多能开心一会,但不能抵消事实。事实就是她创造了我们,她不要我们,她抛弃了我们她不配做我们的妈妈。”
  “她不是抛弃,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像我们一样,也需要养家糊口,找工作养老人养孩子”
  “既然这样,”卓一鸣眼眶含泪,“她当初就不该创造我们。”
  闻琰舟看他两秒,迟迟没有说话。
  “没有什么人的人生是计划好的,能按照规定好的计划,一步一步执行,没有任何差错,”闻琰舟轻轻叹息,“总会有莫名其妙的情况冒出头来,打乱你原本的计划,让你的生活变成一团乱麻。可能妈妈本来想把整场都安排好,可后来她怀孕了,生小孩了,亲密的家人病了,到了人生的转折点了她都不知道她创造了我们,我们就会成为真实的存在,在真实的世界里生活。不知者无罪,你又怎么能怪罪她呢。”
  卓一鸣不说话了。
  足足十分钟过去,卓一鸣探出手臂,怼怼闻琰舟胳膊,闷闷哼唧两声:“我说不过你,你愿意大义凛然当圣母自己去当,不要把我也拽进去。我没你那么大度,我就知道如果她当时没有跑路,顺顺利利把戏完成,现在我们早就买房买车,走上人生巅峰了,不至于这么”
  “谁说如果她能拍完,你就走上人生巅峰了,”闻琰舟皱眉,“见过这么多剧组了,你还没发现吗,这本来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虽然全部拍完的那些,有很大概率会获得高额回报,但也只是概率而已,不是确定的状态。如果她这部剧拍的不好呢,那我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你不能把全都希望都寄托在妈妈身上,这对她太不公平。”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