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家人面前,郁知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按时吃药来保持正常,但他的颓废无力之色会从很细小的方面溢出来,将他整个人裹进乌云里。
  他提过想回墨尔本,可他的学位证已经拿到,姜兰也不放心他一个人继续待在异国他乡,还是将他留下来,说实在不行可以去别的城市旅游,散散心也好。
  “阿郁,”郁青说,“你是不是很久没回宁波了?之前买的那套小房子我每个月都有让人去打扫,你想的话可以随时回去。”
  听到这话时,郁知正在咬着皮筋扎头发。他的头发长得更长,却又不想去剪,每天扎头发成了一个必备项目。沉默两秒,像是在思考,而后他回答郁青:“过段时间吧,我最近……不太想到处跑。”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树梢传来清脆鸟叫,阳光透进来有些晃眼。郁知站在阴影里,脸上看不清表情。
  时间流淌得飞快,转眼来到七月末。郁知也就跟之前发小见过几面,旁人基本上毫无联系。他和纪潮予的微信还停留在那天通过后自带的打招呼。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郁知正在跟发小宁酌养的萨摩耶玩,心情还算不错,“琳琳姐,怎么了?”
  杨琳那边沉默了一会,才很显踌躇地开口:“芝芝,这段时间有很多片方给你递剧本……”
  萨摩耶还在用脑袋顶郁知,耳朵粉得像棉花糖。他一直揉着它柔软的毛,不太在意道:“都推了吧,我不想演。”
  “是,”杨琳说,“我基本上都给你推了,那些本子也确实不太好,唯独有一个。”
  “是个双男主的文艺片,请你来演其中一个,导演是汪然,我看了大概,还算不错,应该是冲着拿奖去的,给的片酬也高。”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芝芝,你难道真的打算退出娱乐圈了吗?”
  郁知的手已经停下来,萨摩耶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只是安静地挤在他怀里吐舌头,“琳琳姐……”
  “你听我说完吧。”杨琳似乎叹了口气,“这电影的另外一个男主已经定下来,他们那边给出来的要求也是希望你能来演。”
  “另一个男主?”郁知的嗓音莫名开始变哑,他的心跳像是受到什么吸引一样,开始剧烈地跳动,有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是纪潮予。”
  果然。
  郁知没说话,杨琳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觉得你应该会想演,至少看看剧本,见见导演编剧好吗?”
  你看,其实每个人都知道纪潮予这三个字在他这里有多不同。
  郁知的手下意识地开始抚摸萨摩耶的脊背,抿着唇很久没发出声音。在模糊的感官里,周遭一切好像都随着他起伏的心情沉寂下来,连天色都变暗了。一直到杨琳几乎以为他把电话挂断时,郁知才再一次开口。
  “琳琳姐,你觉得我现在还适合演戏吗?”
  这对于杨琳来说和松口没什么两样。她其实不太清楚郁知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对方心情不好出国读书,还是尽心尽力地为这个自己一早就带在手里的艺人担忧,哪怕对方是老板的儿子。
  因为郁知跟她说过想当演员想演好戏。
  “没关系,虽然你三年没有演,但多少底子还在,不用过于担心。而且到时候你也先去试戏,还是要看导演编剧最后的想法。”
  郁知像是妥协:“把本子先给我看看吧。”
  宁酌拎着高尔夫球杆走回来,将东西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单手开了罐苏打水。萨摩耶看见主人回来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宁酌一边喝水还要一边抵挡小狗攻击。
  “干嘛接个电话就愁眉不展的,怎么了?”
  宁酌比郁知大三岁,家世显赫,上学期间就世界各地疯跑,女朋友都谈了不知道多少个。那些纨绔子弟玩的东西他简直样样精通,仗着家里有哥哥打理公司,自己每年吃着分红想做什么做什么,口头禅就是人活一次要玩得尽兴反正哥有钱。
  简直无忧无虑到没边。
  他把萨摩耶往郁知那边踢了踢,萨摩耶顺从的再次撞进郁知怀里,郁知张开双臂抱住它,将脸贴在小狗毛茸茸脖颈,长长叹了口气,说烦。
  “烦啥啊,”宁酌这人最喜欢充当别人感情军师,简直是兴致勃勃,“说来给哥听听,哥帮你出谋划策。”
  宁酌长得就是一张特别讨女孩子欢心的公子脸,郁知想了想,他好像确实是把感情史都处理得妥当,也没见他为情所困的样子,想来还算靠谱,就全部跟他讲了。
  听完始末,宁酌捏着空了的易拉罐思考片刻,说:“纪潮予,我记得去年我投资的一个牌子找的是他代言,我还看了两眼,人长得不错,就是看上去比较冷淡,哎可是我看你们拍的那个什么电视剧的花絮你们俩不是很甜蜜吗?”
  “对啊,”郁知闷闷地说,“我应该之前也和你说过,跟他表白那天你刚好给我打电话,我还跟你说我自己一定能追到他。”
  宁酌一拍脑袋想起来,“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搞了半天还是这小子,你也怪长情的。”
  郁知问:“故事也讲完了,你有什么高见?”
  “我要是你,”宁酌眯了眯眼睛,打量郁知现在的状态,“我就把自己的病例和心理治疗的单子甩他脸上,他之前对你这么好,也不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吧,来个道德绑架直接完事。”
  这简直是郁知听过最烂的方法。
  “你别不信,男人有多吃清纯可怜脆弱小白花这一套你不清楚吗,你刚认识纪潮予的时候他不也是这个样子?破碎的家庭可怜的他,这个时候就只是让你转换身份而已,更何况你现在多破碎啊。”
  他啧啧两声:“简直我见犹怜。”
  郁知辩解道:“我生病跟纪潮予没有多大关系吧,只是我自己比较脆弱,怪不了他的。”
  “你看看,”宁酌说,“你就是护着他,怎么没有关系?要是纪潮予从来没有出现过,你会是现在这个鬼样子吗?”
  “再说了,道德绑架你还要求什么道德?人有时候太有道德只会困住自己,把这个东西丢了你就会发现世界无比美好。”
  他大概是从哪里学来的传销洗脑手法,郁知被他这两句话绕得头晕,觉得自己要不然掏两粒药出来吃,最后颓唐道:“我学不来你这种方法。”
  “那你还喜欢他吗?”
  不等郁知回答,宁酌立刻自己说道:“我就多余问,看你这样就是肯定答案,应该是你现在还想和他在一起吗?”
  要是在三年前,甚至在郁知待在墨尔本的第一年,他面对这个问题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是,但是现在,再一次见到纪潮予,他反而分辨不出自己想到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纪潮予能给他什么。
  “我不知道。”郁知说,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我觉得我应该离他远一点,我也确实这样做了,但我还是……”
  “还是会因为听到他的名字而难受吗?”宁酌帮他补充,“郁知,你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你在烦恼什么呢?”
  “因为这个电影吗?”
  “你还是想去是吗?”
  郁知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一次将问题变成反问,他说:“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为什么要我觉得?”宁酌笑起来,“难道我说什么你就一定会照着做吗?那你还是道德绑架来得快。”
  打趣完,他又正色道:“你反复追问,和向旁人寻求问题的解决方法,已经是在表明你内心的不坚定了。在去或是不去的选择里,你要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你就不会犹豫。既然犹豫了,那你就自己干,这事对你又没有什么损失。”
  宁郁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眉眼全然是无所谓之色,“说不定你和他再一次合作,就会发现其实他根本就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人的记忆会自我美化的,也许他根本就是一个烂人,你甚至还会讨厌他,那更好,直接封杀,人爽了心里也不难过了。你才多大,别天天爱恨情仇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郁知勉强扯了扯嘴角,“他也不是签的我们公司啊,现在还哪能随便就封杀掉谁。”
  “只要你想,什么没有?”宁酌不屑道,“明明一开始就可以当包养个小白脸,你偏要上赶着送资源玩什么纯爱,现在好了吧,人家是飞升了,你还在这画地为牢。”
  郁知瞪了他一眼:“我只是给他试戏的机会,哪里有你说的这样不堪。”
  “好好好。”宁酌做投降状,“当我没说,你家纪潮予自己努力上进尝遍人间疾苦依然宁折不弯跟悬崖上的青松一样高雅,我宁某人十分敬佩,好了吧。”
  椰子吐着舌头哈气,嘴巴张开有点像是在微笑。宁酌有专门找人来养护训练它,性格比较温和,要比平常的萨摩耶安静一点。郁知自己又默默想了一会儿,捏着椰子柔软的耳朵,突然问道:“宁酌,你也谈过很多段恋爱吧,为什么每次结束一段感情都没什么心理变化,是因为只想玩玩根本不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