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轰——
  伴随着巨大的爆破声,纪潮予从漫天的泥沙中翻滚出来,脸上带着刺目的伤,深黑色的军装破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手里却还稳稳捏着那把枪。
  “卡。”
  “好的这段非常好,纪老师辛苦了。”
  这是纪潮予客串的一部电影,他的戏份不算多,不到三天便拍完。周围工作人员围上来,助理简单地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灰,接过捧花和导演包的红包,大家都在祝他杀青快乐。纪潮予脸上带了点笑,欠身鞠躬。
  回到房车上,一边卸妆一边听助理跟他讲话,汇报了一下后面的行程。助理突然道:“哎对了,予哥,追云官方发了当时的采访和生日花絮,你要看吗?”
  纪潮予拿着卸妆巾擦血痕的手指顿了一秒,很快又重新动作。他语气没太大起伏,说道:“等会吧,洗完澡我看。”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问:“上次让你找杨琳要的单子,他们给了吗?”
  助理面露难色,她年纪也不算大,但跟纪潮予跟了挺久的,说:“我问了杨琳姐,前面还好好的,但是后面她把话题带过去了,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予哥,“她瞥了一眼纪潮予的表情,确定对方脸色正常后才继续说,“我觉得他们那边好像有点不想给。”
  纪潮予垂着眼睛,像是在看着卸妆巾上的污浊,脑海里却不由得想到刚刚杀青后导演单独跟他的谈话。
  他的
  第一部剧《追云》就是跟吴导合作,两人也算是老熟人,拍戏时也会经常指点纪潮予。吴导最担心的就是年少有为和少年老成的人,而纪潮予恰好两样都占。
  少时纪潮予的家庭只能用惨痛二字形容,爸妈外出时意外遭遇车祸,母亲当场去世,父亲瘫痪。纪潮予的人生经历是很平庸的绝望,一直到十八岁父亲去世,阴差阳错之下进入娱乐圈,他的性格早已定性,再无法改变。
  年少时所受到的苦难很容易影响一个人的人生,那些苦涩的记忆回想起来却并没有让纪潮予觉得痛彻心扉,只是恶心。
  对。
  恶心。
  父亲高昂的医药费和生活成本让纪潮予喘不过气,学校里能申请的助学金在某种程度来说算得上救命稻草,但很多时候,苦涩过后是更加厚重的酸。
  他的人缘不算好,要上学又要偷偷打工,基本上不认识什么人。要是这样平庸也就罢了,纪潮予偏生了一张足够吸引人的面孔和过分聪明的脑子。
  即使他经常不在学校,即使他都没有上过老师们私下开的补习班,他依然常年排在年级榜前三名。
  学生时代收到过分关注不算好事,嫉妒和恶意往往会伴随而来。他不清楚那些塞进他抽屉的粉红色信封是否真心,但它们确实给他带来麻烦。
  某天的一个下午,他在洗手间里洗手,听见隔间里传来的打火机清响和嬉笑声,都是很熟悉的声音,最大声那个,是他们班的刺头。
  “我就看不惯那小子装那样,穷人一个,也不知道李媛怎么会喜欢他。我听说这纪潮予最近在申请奖学金?打赌我肯定让他拿不到……我当然有办法,校长是我小叔叔,好像也没多少钱就五千块,到时候拿来请你们吃饭啊。”
  水流穿过指尖缝隙,冻得人整个手掌都痛。
  他没办法找老师说理,他本来就因为没有报补习班而被老师明里暗里嘲讽过。在很多时候,他这样的穷人就是有钱人的戏弄对象,他还只能忍着。
  纪潮予有想过在此刻冲过去不顾一切地跟他们打一架,一拳揍在他们脸上,将自己所有的惨痛不满发泄出来,恶狠狠地指责这个世界。
  可惜不顾一切这个词,从来不与他相关。
  “你和小郁啊,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我记得你们三年前是很要好的。”
  他现在依然能想起郁知同他表白时那双明亮的眼睛,但当时的纪潮予只剩下满腔怒火。他其实想说得更难听些,比如“你觉得拿我开玩笑打赌很有趣吗?你们这种没受过苦的小少爷就只会拿别人的真心找乐子吗?”
  但是他没能说出口。
  看看见郁知不可置信悲伤而夹杂着惊恐的眼神,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此之前,他从未怀疑过郁知的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被耍了还是看见郁知的眼睛而心痛,亦或者两者都有。那种感觉好像是心脏被人用火熏烤,烫得连骨头都想尖叫,只剩下火辣辣的痛。
  但是他没法真正狠下心去斩断。上学时觉得带有目的的喜欢是累赘,是麻烦,他厌恶带有图谋的感情。但是当了偶像,又成了演员,他发现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不堪,喜欢永远都是纯粹的,只是不要带有别的东西。
  但郁知呢?如果郁知的喜欢是带有目的性的,是戏耍他的,他又应该怎么办?
  在郁知离开之后,纪潮予想了很久,久到连腿都站得发麻。
  如果是郁知……
  如果是他,那就算不是真心的他也可以接受,只要……
  只要郁知再认认真真跟他讲一次。
  一次就足够了。
  但他什么也没有等到,杀青之后郁知很突然的消失,怎么也找不到人,之前发生一切都似乎是纪潮予自己做的梦。
  他好像还被困在弯弯绕绕的山城,还在为自己的生活拼了命地努力。他没有参加过选秀,没有演过戏,更没有遇见过郁知。
  可是在这个时候,在纪潮予以为两个人再也不会见面时,郁知和追云都很没有预兆地出现了,但早已大不相同。
  纪潮予不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小透明,郁知也早已跟活泼明亮划清了界限。
  过了很久,助理才听见纪潮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说:“没关系,不给就不给吧。”
  在追云播出的这段时间里,有媒体邀请他们俩再录一个采访,郁知那边却先拒绝了,他都这样,纪潮予当然也不会去。
  三年的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他和郁知的那些往事在记忆里变得模糊,纪潮予开始反复深究当时郁知对待他有多少真心,但矛盾的是,无论得到何种答案,他都无法全然相信。
  纪潮予的十九岁生日是在剧组里过的,当时一天都没什么人提起,郁知本来想着晚上结束后和纪潮予跑出去偷偷吃一顿,但剧组早就定了很大一个蛋糕,来给他们惊喜。
  大家说不能光吃蛋糕至少得来个小节目,起哄让几位主演上去表演,最后当然少不了纪潮予,他想了想,说:“那我唱首歌吧。”
  不知道哪个工作人员还带了吉他,从后面递过来,纪潮予刚想说自己不会弹,郁知就接过来,问他唱什么歌。
  他笑意盈盈的,鼻梁上那颗痣刚好被灯光照到:“我会弹啊,我给你伴奏。”
  蛋糕是让纪潮予切的,特别大,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块,他切的时候郁知站在他旁边,踮脚在纪潮予耳边说了什么,纪潮予微微点头。
  摄影机的镜头对准郁知,问他跟纪潮予说了什么。
  郁知对着镜头笑,瘪了瘪嘴说这是秘密,不告诉你们。
  蛋糕吃到一半就看不见他俩了,摄像机沿着石子小路移动,配的字幕是:“让我们看看纪潮予和郁知跑去哪里了。”
  找了好半天,终于看见他俩,在屋子的后面坐着,摄像大哥不想打扰他们,躲在草丛后面偷偷拍,镜头有些模糊。
  郁知手上拎着蛋糕盒,看上去是刚拿到的,他俩坐在台阶上,把蛋糕放在中间打开,郁知还折了生日帽让纪潮予戴。
  纪潮予拒绝无果,只能乖乖就范,但头上还梳着造型,最后郁知把帽子盖在发冠上,催促纪潮予许愿。
  “刚刚不是许了么。”
  “那你真的太幸运了,“郁知说,“你拥有许六个愿望的机会。”
  纪潮予那边停顿一下,像是在笑:“你每次都要许三个?太贪心。”
  但他话是这么说,还是许了,蜡烛发出很微弱的光,从摄影机这个视角,只能看出上面装饰了几颗剥过壳的完整栗子,是栗子蛋糕。
  纪潮予的第一个愿望是追云收视长虹,郁知说:“你怎么能许两个一模一样的?”
  “可能重复愿望实现概率高吧。”
  “那剩下两个呢?”
  纪潮予把蜡烛吹灭,说:“不告诉你。”
  这次是蛋糕郁知切的,他把写有生日快乐的巧克力一起切了一大块递给他,纪潮予看着碟子里满的快要掉下来的蛋糕,用叉子稳住,说:“这就是你刚刚让我少吃一点的原因?”
  郁知已经开始吃自己那块了,同样很大,有些含糊地回答他:“对啊,这家店的蛋糕特别好吃,我每次都是吃他们家的。本来今天早上想的是我们出去吃个饭,但是剧组定了蛋糕又结束得晚,那干脆现在就吃。”
  蛋糕闻上去是很清甜的味道,考虑到还在剧组,郁知让他们做蛋糕时尽量少放糖或者代糖,吃上去也不会觉得腻。纪潮予对蛋糕没什么感觉,吃完那块就没再动,郁知看上去倒是特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