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像是在说打火机。
  也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自上而下的光源让韩凌松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深邃,男人像是雕塑般在原地站了会儿,凉凉地哼了声:“时响,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打火机被他摆在公寓门口的鞋架上。
  许多话堵在时响的嗓子眼里,他生怕再继续下去会露馅,扬声催促:“韩总还不走,是想让我送您下楼吗?”
  韩凌松一挑眉:“你就不怕家里那位误会?”
  他迫切想得到一些答案来验证自己的猜测,但时响总是可以轻而易举看穿别人的想法,偏偏就是什么都不说。
  时响叼着烟,冲走廊抬了抬下巴。
  是问他走不走。
  韩凌松收回最后一丝侥幸:“用不着送,你进屋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精英阶层日积月累的高傲与自尊,已经让他意识到了自己今日的行为不妥,他转身走到电梯间前,一连按下几次才想起来,电梯正在维修。
  面上的无措转瞬即逝。
  接着,前往楼梯间的方向。
  时响并没有进屋,听着楼道里逐渐变轻的脚步声,绷紧的双肩终是松弛下来:到底是谁一点都没变啊?
  烟燃了一半。
  时响打算抽完再进屋,谁料,房门很快被人从内打开。
  乔阳探出半截身子,不放心地冲楼梯间张望两眼,确认韩凌松已经离开后才喃喃道:“刚刚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来催债的呢……”
  “是催债的。”
  “啊?催债的怎么能这么、这么斯文,还穿得这么体面……难道不应该是那种,呃,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露着大花臂……”
  时响掸烟灰:“催债公司不能有老板吗?”
  对此深信不疑的乔阳点点头,又试探着问:“响哥,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啊?不能是高利贷吧?十几万,催债公司老板就亲自登门了?”
  见室友为此陷入苦恼,时响这才消停:“行了,进屋吧——我都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不会上门了。”
  他灭了烟。
  将烟蒂和那只跟着韩凌松“兜过风”的打火机一起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
  孙裕扭头无视那位敲车窗的吊带衫女孩,默默叹了口气。
  这里的人太多了。
  有梦想的人也太多。
  即便他示意司机将劳斯莱斯停在这样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是会有不少想要“撞好运”的年轻男女趋之若鹜。
  看见韩凌松走近,孙裕如释重负,急忙下车迎接。
  而那位行事大胆的女孩则被正牌车主“高不可攀”的气场所震慑,瞬间明白过来这不是自己能招惹的家伙,借着夜幕灰溜溜躲开,根本不敢上前搭讪。
  倒是后排落座的韩凌松,隔着车窗望向逃走的女孩,许久没有说话。
  孙裕紧张起来,生怕自家boss误入歧途:“韩总?”
  韩凌松这才回神,没头没脑地问:“这儿找活很难吗?”
  孙裕更紧张了:“找、找活?”
  好在他脑子灵活,结合这两天办的差事,很快想明白了boss想知道什么:“群演的待遇肯定比不上那些明星,那位时先生恐怕也……”
  韩凌松看向手边那份被捏出褶皱的纸质资料:上面记载着时响参演过的影视作品,没有任何角色名,只有入组时间。
  看样子确实没挣到几个钱。
  韩凌松抿了唇,视线再次移向“婚姻状况”一栏——醒目的“未婚”两个字拆穿了对方上一次的谎言,也是自己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想到时响那句“明早还得出门找活”,他近乎是脱口而出:“找最好的经纪公司……”
  声音戛然而止。
  冷静片刻,施恩者改口:“算了,你去和影视城这边管事的打声招呼,帮时先生介绍一些靠谱的剧组。”
  孙裕想不明白韩凌松为什么收回“恩典”,据他调查,那位时先生是boss的大学室友,虽然这几年没有见面,关系应该是不错的。
  这样看来……
  好像也就一般?
  他不敢细问,转而关心起接下来的行程。
  韩凌松利落地将那份资料扔进车载垃圾箱:“回连城。”
  *
  隔日一早,韩凌松接到了父亲韩应天的电话,让他回趟老宅,说是有事商量。
  韩家自韩应天这一辈发迹,打通了不少上面的关系,即便韩老爷子眼下退居二线,在业内也依然有话语权。
  韩凌松只当他是要给哪个项目吹吹风,便没有拒绝,赶到城南的端华公馆后才发现,胞弟韩凌杉也过来了。
  两个月没见,那小子染了头无比招摇的蓝发,大概是因为要见韩应天,才套了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
  听闻动静,正窝在会客室沙发里玩手游的韩二公子头也不抬:“哥。”
  韩凌松将脱下来的西装随手递给保姆,带着提醒意味轻咳一声,韩凌杉这才不情不愿按灭手机,又补了句问候:“……最近忙不?”
  他将话题抛回去:“这话该我问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到处玩儿呗。”
  “爸不是把cbd附近那几个商铺交给你打理了吗?”
  “别提了!那些生意都是跟别人合资的,他们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成天就让我跑跑腿,特别没劲。”韩凌杉抱怨起来,想了想,又软下语气恳求,“哥,要不,你让我进磐天集团呗?我以后就跟着你,给你打下手,那才能学到真本事……”
  韩凌松搪塞过去:“这得看爸的意思。”
  韩凌杉神情不悦:“哥,你现在都是磐天的一把手了,这点小事还做不了主啊?”
  韩凌松没吭声。
  磐天集团做的是路桥工程生意,每年还会参与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的ppp项目,稍有不慎就是重大事故,依韩凌杉这冒失莽撞的性子,韩应天根本不可能把这样一颗“定时炸弹”放进自家公司。
  他也一样。
  没能从当大哥的那里找到突破口,韩凌杉当即挂了脸,嘀咕道:“放着自家公司不让进,眼睁睁看着我在别人那里受气……哥,我跟韩奕不一样,我可是你的亲弟弟!我们两人永远得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你就拉我一把,又能怎么样嘛!”
  韩家这一辈有三位公子,韩凌杉口中的“韩奕”排行老三,是续弦宋怡之的儿子。
  韩凌松的母亲胡蕊在生下老二后便因病去世了,听家里的老人说,宋怡之当初是挺着大肚子进门的,韩奕仅仅只比韩凌杉晚出生两个月而已——宋怡之是什么时候搭上了韩应天,不用想也知道。
  因为这一层恩怨,韩凌松一直对宋怡之母子有偏见,韩应天有意让韩奕进磐天集团任职,他直接投了反对票;只是没想到韩奕那家伙不仅脑子灵光,能力也不差,离开连城后另谋发展,短短几年居然也混出了点名堂。
  韩凌松想以此来敲打胞弟:“韩奕现在是阅川集团的高管,背后靠着的是楠丰温家,爸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上回还说起,想把城西那两块地交给他打理。”
  韩凌杉一听就急了:“那两块地不是说好留给我的吗?”
  类似他们这样的家庭构成,“利益”永远是最强驱动力。
  患寡,更患不均。
  见韩凌松并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意思,韩凌杉懊丧地捋了一把蓝毛,认栽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做事的……对了,哥,你说,我要是能拿下几个项目,爸会不会改变主意让我进磐天啊?”
  没等韩凌松想出应付的话术,宋怡之便挽着韩应天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给韩凌杉递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起身,跟着大哥恭恭敬敬喊了声“爸”。
  或许是早年白手起家经历过太多风波,韩应天的身体并不算好,决定退居二线也是为了调养身体,然而,离开沉浮多年的商场,提着的那一口气也泄了出去,韩老爷子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尽管如此,此刻的他还是在儿子面前挺直了腰杆,维持着一个父亲的威严。
  宋怡之微笑着与他们打招呼,尽可能扮演好继母的角色,结果,下一秒就被韩凌松一声没有感情的“宋姨”打回原形。
  韩凌杉懒得和她打招呼,只抬眼望向两人身后。
  记挂着大哥的提醒,他破天荒关心起弟弟的行踪:“韩奕没回来?不是,他有那么忙吗?”
  宋怡之耐着性子解释:“你爸没叫他回来……这事儿啊,主要是想听听你们两个的意思,到饭点了,来,我们边吃边聊。”
  招呼兄弟两人落座后,她瞄了眼韩应天,见对方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自作主张扮演起传话筒的角色:“凌松,你今年二十五,凌衫也快满二十三了,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最近陈家那位小姐有意……”
  韩凌杉当场炸了毛:“我才二十三,我结什么婚!”
  宋怡之轻声安抚:“可以先订婚的,你爸和陈叔有些交情,算得上知根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