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往前追溯。
  在他听见主持人念到“韩凌松”的名字时,就已经认命了。
  该来的总会来。
  想躲的也躲不过。
  看清楚来者的五官,时响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好久不见。”
  他没有直接叫韩凌松的名字,也没有称呼对方为“韩总”,好像是在有意避开两人的关联,但一句“好久不见”,又让筹谋的小心思功亏一篑。
  云淡风轻的招呼显然不在韩凌松的预料之内,他如挺立的松柏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样貌出挑的同龄男人,似是想从对方的细微表情中挖掘出一些东西。
  他失败了。
  被那道目光盯得难耐,时响喉头一动,没话找话:“抽烟吗?”
  说罢,假模假样将手伸进工装裤裤兜。
  迟迟没等来婉拒的话术,才不得已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韩凌松毫不迟疑地接过来。
  他平时没有烟瘾,也不会随身带打火机,含住烟嘴后,便下意识瞄了眼面前的那点猩红。
  时响想了想,将兜里那只不知从哪家大排档顺回来的廉价打火机抛给韩凌松,而不是上前一步帮忙点烟。
  他们至始至终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韩凌松自顾自点燃香烟,把玩起手里的打火机:“你奶奶的病,好些了吗?”
  本意是想找个温和点的话题,然而,时响默了数秒才答:“她去世了。”
  韩凌松手上的动作一顿:“抱歉……节哀。”
  时响微微颔首。
  气氛更僵,韩凌松只得另起话题:“这几年你去哪里了?”
  “瞎混呗。”
  “混哪一行?”
  “在影视城那边拍戏。”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时响索性坦白,“有空就跟着朋友的演艺公司接点活。”
  话音刚落,领队的训斥声便远远传来:“都注意点形象啊!人家开业大吉,你们一个个挂着脸站在这里骂骂咧咧,看着都晦气!说过了,每个人加五十块钱,只让你们等着,又没让你们多干活,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家伙还想说点旁的话,余光却瞄见正在和时响一起抽烟的韩凌松——他认出是今天站在主位上的大人物,当即敛了声,陪着笑脸走开。
  时响无奈耸肩:好吧,自己的处境确实不太好,也没沾上朋友多少光。
  韩凌松没有刨根问底。
  他隐在烟雾后,本就英挺的五官显得更加冷峻,哪怕只是一言不发站在那儿,也给人一种压迫感。
  至少,压得时响呼吸困难。
  继而单方面决定结束这次的不期而遇:“没办法,得赚奶粉钱。”
  韩凌松一挑眉:“结婚了?”
  等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激时,已经晚了。
  时响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不是说了嘛,得赚奶粉钱。”
  他活动着肩膀,被汗水浸湿的黑色背心下显露出流畅、漂亮的薄肌线条……和记忆中的少年略显不同。
  韩凌松薄唇紧抿。
  结婚了。
  还有孩子。
  离开大学数年,确实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脑海中描画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沉默半晌的他近乎是挤出两个字:“很好。”
  用力将刚点燃的香烟在花坛边沿按灭,那位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轻嗤一声,不知是在嘲笑落魄的故友,还是在嘲笑别的什么。
  末了,压低声音再一次重复:“……很好。”
  第2章
  一刻钟后,大巴车缓缓驶出城北产业园。
  甲方预算有限,这一车都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演艺人员,时响往内侧挪了挪,给身边穿镭射外套的黄毛歌手腾位置。
  他现在乏得很,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韩凌松接通电话后毅然决然转身的背影——到底是肩负重任的集团继承人,没有多少闲工夫叙旧。
  韩凌松离开后,演艺公司的一行人终于被“放行”。
  时响用最快的速度归队,猜测着,自己说的谎能有几分“赶客”威力。
  目睹了邻座和商圈大佬一起抽烟的画面,那黄毛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畏,一坐稳当就开始套话:“喂,那大老板是你朋友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时响头一回见这人,并不想多搭理:“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他找你一起抽烟?”
  时响一心只想打发他:“大学同学。”
  顿了顿,又补充:“不熟。”
  黄毛眼睛亮起来,宛如发现新大陆:“哥们,你上过大学?”
  年纪轻轻出来做这一行的大多学历不高,好奇心促使他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追问:“哪个大学?”
  “梁大。”
  “我知道,我知道!兴梁大学,那可是好大学!诶,不对,那你怎么还……”
  时响眼皮一跳:“退学了。”
  他很清楚对方在意什么。
  果不其然,黄毛点点头,像是找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点:“喔,难怪。”
  话题绕回到韩凌松身上:“那个大老板什么来头?看起来派头好大!哥们,你有这么好的人脉关系,怎么也不让人家拉一把……”
  时响没再接话,继续假装小憩,自来熟的家伙自顾自说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总结:“唉,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各有各的命。”
  各有各的命。
  时响将这句话默默在心底重复一遍。
  演艺公司大巴车最终停靠在彤山影视城服务部。
  这一块食宿便宜,也方便见组集合,不少群演都喜欢租住在附近。
  时响帮舞狮队将道具整理好送进仓库后,已经过了饭点,一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拍夜戏的剧组在调试灯光。
  刚走到公寓楼下,迎面撞上了出来觅食的室友乔阳。
  两人是去年在一个古装戏剧组里认识的,聊得不错,就商量着一起租了间公寓——虽然公寓房租便宜,但水电费实在吓人,特别是冬夏两个季节,找人分摊绝对是明智之举。
  乔阳是个白白净净的男孩,高考失利后不想复读,也不想进厂打工,索性揣着演员梦跑来了彤山影视城。
  这一待,就是一年。
  时响还当他是个孩子,生活起居上经常照顾他,乔阳也很懂事,碰到适合时响的角色,总会第一时间为他争取。
  离得老远,乔阳就挥手招呼:“响哥!”
  时响走过去:“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演的什么?”
  提起这个就想笑。
  乔阳敲起兰花指,嗓子一夹:“男花魁。”
  时响被逗乐了:“有台词吗?”
  乔阳摇摇头:“没有,化好妆就坐那儿当背景板,要不是等主演就位,早就回来了……群演搞到这么晚也不发盒饭,真是无良剧组……响哥,你要回去洗澡吗?不着急的话,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时响“嗯”了声,冲马路对面那几家小炒店一抬下巴:来不及做饭的话,他们平时都会到那里解决,十块钱一荤一素,米饭吃到饱。
  乔阳迈开步子:“你今天怎么样?”
  时响望了望天:“还行吧,三百……三百五,主办方还给了个红包,我们几个分了,每人一百。”
  说话间,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裤兜里没扔掉的红包袋。
  其实可以扔掉的。
  但为什么还要留着……
  时响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万一哪天急需红包袋做人情,犯不着再去买新的。
  这个时间点,过来吃饭的人不少,两人最后停在“阿叔小炒”门口,对他们而言,坐下来点几道小炒菜可比快餐盒饭奢侈得多。
  乔阳有点犹豫。
  时响却撩开了裹着油污的塑料门帘:“就这吧,今儿哥请客。”
  *
  乔阳是个很有分寸感的室友,捧着菜单斟酌再三才点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剁椒鱼头,想想还是觉得让时响破费了。
  忍不住试探:“响哥,遇到什么好事啦,这么大方?”
  时响被问住了,倒热茶烫筷子的手停了停。
  好事?
  姑且承认“见到韩凌松”是一桩大事。
  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说不准,只好摸摸鼻尖扯开话题:“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有多抠门似的。”
  乔阳点点头:“……确实不大方。”
  时响“啧”了声,一怒之下又加了份香酥鸭。
  将勾选好的菜单递给老板,乔阳吃了几个盐水毛豆垫肚子,半开玩笑缓和气氛:“像响哥你这样拼命,用不了几年就能存够‘老婆本’了。”
  时响一句话没过脑子:“谁要存老婆本?”
  这下轮到乔阳愣怔:“啊,你这么拼,不是为了存钱娶老婆?”
  两人很少谈论这么现实的话题。
  时响对乔阳向来没有太多戒备——至少不同于白天遇到的黄毛,思考几秒钟后,他含蓄地表述了自己面临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