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纪托也静静看着他。
  头痛感渐渐停止,他抓住纪托的手,将头靠过去,枕在纪托肩膀上。
  他觉着他们像两只亲昵引颈的大鸟。
  天鹅不贴切,大概是两只鸵鸟。
  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时候。
  这世上曾经两个许星言,一个一直活在许诗晓还在的时候,一个永远失去了许诗晓。
  他承认或者不承认,许诗晓已经走了。
  他应该放那个许星言也一起离开。
  纪托不让他下床,自己去收拾了碎玻璃,找了个碗,暂时盛着石头。
  等着纪托收拾完,许星言闭了闭眼,开口道:“我想……去看看以前诗晓带我去过的公园。”
  公园和十几年前相比变化很大。
  以前这边就是一大堆没人打理的树木和野花,附近城中村的人驱赶着自家的羊群到这边吃草,沿途都是洒满地的羊粪蛋。
  现在这边的花丛被修得整整齐齐,绕着河还修了一圈彩色的健身步道。
  唯一没变的大概只有那条河。
  天将黑未黑。
  遥远的云团被烧成一抹赤红。
  许星言望了望河堤两侧的路灯,拽拽纪托的袖口:“一会儿有烟花。”
  纪托将口罩往下拉了一段:“烟花?”
  许星言点点头:“在河里。”
  纪托陪着他看了好几分钟的河。
  七点一刻,河堤两岸的路灯唰地亮起来。
  夜风徐徐吹拂着河面,路灯的光一簇簇绽放在水中,波光粼粼的倒影随风轻轻荡漾——是一朵朵整夜不会落下的烟花。
  “好看么?”许星言问。
  拉锁声传入耳。
  纪托脱掉了身上的外套,表情颇为严肃地看着他,抬手将脸上的黑色口罩整个摘了下去。
  许星言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纪托洒网一样摊开外套罩住他,连带着罩住纪托自己。
  温热的气息靠上来,再然后,纪托吻住了他。
  退出去时还轻轻咬了他一下。
  外套摘下去。
  丝滑的布料刮过脸颊。
  许星言回过神,慌忙环顾一圈,附近没人,遛弯儿的大爷离他们挺远。
  嘴唇跳痛,纪托咬那一下有些重,他都尝到血味了。
  纪托戴好口罩,他们两个人并肩在河堤坐下来。
  “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腿是怎么伤的,其实……我知道很久了。”纪托说,“药检假阳发布会那天,我从阿布扎比回到交露,先去了福利院。”
  许星言怔了怔:“我们方院长告诉你的?”
  等待纪托回答时,观察着这人的沉默,心里了然,叹了口气:“小芸说的吧,她这嘴啊。”
  许星言望向河面的烟花。
  对岸的健身器材那边,有几个孩子绕着秋千追着跑,笑声隔着河传过来。
  “我们几个回天使福利院之后,那条街道的孩子总有事没事来福利院门口骂我们,还捣蛋。方黎天天哭,说是她的错,她没察觉出来,眼睁睁地把我们送到恋童癖的手里。那时候方黎已经有轻度阿尔兹海默症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老福利院的地址……你还记得吧,就是塌了那个。那地儿离公园近,我十一二岁的时候,诗晓没事就推着我来过这儿。念高中那阵儿,心里憋屈,也时不时地过来坐会儿。”
  “我经常会突然飘起来,就像不在那里,”许星言伸出手在半空中张开,“魂儿出窍了一样。我去看过一次医生,医生说是解离症。后来,我的记忆也有点混淆,不记得是诗晓打我。”
  河水中的“烟花”轻轻晃动着。
  许久,纪托开口问:“他做到什么地步。”
  “你问他打我?”许星言道,“大约每个月……每周一次吧。”
  纪托侧过头看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孩子们的笑声带着回响,山谷里传出三两声鸟叫。
  许星言笑了笑:“你是不是有处女情结?”
  纪托皱起眉:“什么?”
  许星言伸出食指点着他:“小伙子,处女情结要判刑。”
  许星言继续笑,发现纪托一个笑脸都没有,他抿了抿唇,说,“那天吵完之后,我打了他一巴掌,他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第六十七章 老子没有处女情结!
  刚到家,外面就下起雨。
  天迅速地黑下来,连带着打雷闪电。
  雷打得太响,许星言实在睡不着觉。
  从打雷开始,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靠在纪托肩上,纪托用两只手揉着他的太阳穴。
  “饿不饿?”纪托问。
  许星言打了哈欠:“刚吃饱,你就问我饿不饿?”
  纪托的声音从他斜上方响起:“我想和你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不说我又心慌。”
  “不饿。”他伸手摸着纪托的胸口,掌心感触到心跳一下下震动,耳边是纪托的呼吸。
  认识纪托没多久的时候,他只听见呼吸声,就能认出纪托,甚至不用纪托开口说话。
  ——呼吸。
  “帮不上什么大忙,守着这个小工厂,陆陆续续帮公安销毁毒品,这可能也是我人生最有意义的事儿了。”
  “你好。”
  那男人让许星言想起了儿时的那个房间,被王辰龙捆好戴上眼罩之后带去的房间。
  他看见了那人的脸。
  之后感统失调,视觉出现问题——解离症发作,那个人的脸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许星言闭了闭眼:“我上午遇见一个人,他的声音……让我很害怕,我觉着他和小时候那人很像,但那人打我时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我只听过他的喘息声。”顿了顿,他坐起来看向纪托,“我是不是还在犯癔症?”
  “不是。”纪托扳过他的肩,“你上午遇见了谁?”
  “开废料处理厂的,我在毒品销毁仪式见到的人,叫……董满江。”许星言说。
  路上雨很大,纪托的车开得很慢。
  纪托听见那个名字之后,沉着脸带他回了紫檀湾。
  下了车,纪托牵着他的手进屋,直奔二楼。
  有阿姨打扫,整个二楼像一个小型展馆,存放着纪康生前收藏的古董和书籍。
  纪托走向墙角的书柜,从书柜上层拿起一叠厚厚的影集,摆在地上翻开。
  许星言蹲在纪托身旁,看向翻开的影集。照片明显是很久之前的,边角都泛了黄。
  纪托翻得太快,他只来得及看见几张艺术照。
  是纪托的母亲。
  眉眼和纪托很像。
  纪托的手停下,点在某一张照片上,而后直接将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十几年前,人们经常在照片或者纪念册后面对应的位置写上这个人的名字。
  许星言看见了那个名字——董满江。
  纪托将照片翻回正面,递向许星言:“是不是这个人?”
  那种被蜘蛛网抓住心脏的不适感又蔓上来——的确是他在销毁仪式上见到的那个人,只是年轻许多。
  照片上,董满江站在左边,右边明显是一对情侣,紧贴着站在一起,纪托的母亲挽着一个个子几乎顶到照片边缘的英俊青年。
  纪托道:“这是我那对毒鬼父母。”
  果然。
  纪托用手点了点照片上的董满江:“你说他开的废料处理厂负责销毁毒品?”
  许星言睁大眼睛,明白纪托所想。
  他一把抓起手机,拨给了林振。
  “什么事?”林振问道。
  许星言看了纪托一眼,打开免提,问手机那头的林振:“你们交给处理厂的毒品都是有数儿的吗?”
  “是啊。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事儿?”
  “处理厂有没有监守自盗的可能?”
  电话里的林振安静两秒钟,笑了起来:“你脑洞也太大了,检察院、环保、公安,全都监督着,缴获的那些毒品缺一克都不可能。你说的监守自盗,放到二十年前还有可能。”
  纪托拿起手机,道:“我去找王辰龙时,王辰龙的女儿王宁宁提起一个叫李八百的人,这人你知不知道?”
  “李八百?”林振扬起声音,“我记得他,这名字不常见。他死了啊。”
  “怎么死的?”
  林振:“失踪满四年宣告死亡,那小子生前是周边村里出了名的混子。”
  手机屏幕显示有新的电话打进来。
  来电显示出的名字,是王辰龙。
  纪托握住许星言的手,挂断林振,接通王辰龙的电话。
  “你有时间……就过来一趟吧,我把二十年前的事都告诉你。”停了几秒,王辰龙又说,“我可能被人监视,电话里说不安全。”
  雨差不多停了,只剩下风,呼一声呼又一声。
  路上有积水,纪托开了家里唯一那辆suv。
  车出了高速,驶上盘山公路,许星言望着斜着划在车窗上的一行行雨痕,心乱到满胸腔一阵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