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份“我不配拥有现在生活”的冒名顶替感偶尔还会冒出来,但他已经差不多能和这种情绪好好相处了。
  许星言掏出手机,想问纪托往学校这边走了没有,没等拨出号码,林振的电话忽然显示在屏幕。
  许星言划向接通:“喂?”
  “喂?星言?”
  手机听筒里的噪音滋啦滋啦地刺耳朵,许星言把手机拿远些,不知林振这是在哪儿,那边儿还有宣誓一样的喊口号声。
  “星言?”林振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小点声喊,”许星言道,“你在哪儿呢?”
  林振:“毒品公开销毁仪式,局里要求都得来。你在学校呢吧,仪式在北兆路,离你近,仪式结束我去找你。”
  许星言:“找我?有事啊?”
  “我这吵,见面说吧。”林振道。
  “我没课了,”许星言站起身,“我去找你。”
  从学校走到北兆路也就一公里半。
  许星言没骑电动车,溜达着走了过去。
  林振说的那个销毁仪式相当好找,几辆面包车上都挂着“有毒必肃”的大红字条幅。
  讲台上面坐了一排穿中山装的中老年男人,大概率是公安部门的领导。
  两边展台摆着各种毒品模型,底下有关于这类毒品危害的详细介绍。
  宣传员拿着话筒正在讲话。
  “……我们要感谢承办单位二十年来对禁毒事业的支持,感谢交露市化学工业区第一废料处理有限公司!”
  许星言在最后一排找着了发型像海胆的林振,上前拍了拍林振肩膀。
  林振回过头:“你来了?”
  许星言点了下头,好信儿问道:“烧个毒品,找废料处理厂干啥?”
  林振:“他们提供锅炉处理有害气体,还得对残渣无害化处理。环保局和检察院检察部都在,你以为车拉到大道上烧一下就行了?交露临海,千禧年这边的毒品案一查就是大案。就光说这次,两吨的东西呢。”
  “两吨?”许星言挑起眉,“攒了多久?”
  林振刚要说,突然咳了一声:“别什么都打听。”
  “行行行。”许星言道。
  林振本来就在队伍末尾,电视台和宣传口的摄影师举着摄像机去拍前边讲台了,他朝许星言递个眼神,快步走向一旁的遮阳篷。
  “纪托给我打电话,”林振踩进遮阳蓬下的阴影,回过身看着许星言,“他说王辰龙是为人顶罪。”
  许星言皱了皱眉,实话实说道:“我知道你觉着荒谬。但我有证据,王辰龙根本不知道宿舍外的那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星言。”林振打断了他。
  许星言感觉林振的目光很是奇怪。
  林振犹豫了片刻,问:“你记不记得你说你十岁时,推着轮椅上的许诗晓去公园看烟花?”
  “我推着诗晓?怎么可能?”许星言笑起来,看见林振依然保持严肃的神情,接触到陌生记忆的那种割裂感再次充斥全身,许星言愕然,“我真说过?”
  林振:“你说过。”
  讲台上的委员会领导在讲话,话筒猝然传出一声啸叫——
  许星言猛地闭上眼。
  脑子嗡的一声响,耳鸣也滋地几乎穿透耳膜。
  他蜷了一下手指,那瞬间他看自己的手觉着陌生,毛骨悚然的陌生。
  眼前的景物似乎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再一次开始扭曲起来。
  林振还在,许星言不想被他看出异常。
  “那可能是我口误吧,”许星言说,“是诗晓推着我,诗晓还……”他疑惑地皱起眉。
  他想说什么?
  “林队。”一个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看到林振转过身,于是也跟着机械地转过去。
  “董总。”林振对来人笑起来,“辛苦您调来这么多锅炉车配合宣传口工作。”
  “应该的。”那人说,“帮不上什么大忙,守着这个小工厂,陆陆续续帮公安销毁毒品,这可能也是我人生最有意义的事儿了。”
  许星言瞪大眼睛看着说话的那个人。
  说话的人一米八上下,听声音五十多岁——但许星言看不到他的脸。
  闹鬼一样,那人脸上没有五官,犹如被一团黑影遮住。
  他以为自己眼花,僵硬地扯扯嘴角,然后看向林振。
  林振是有五官的,林振的脸没有变作一团黑影。
  林振向那人介绍他:“这是我朋友,叫许星言,附近亮晶晶格斗培训学校的校长。”
  “星言,”林振面向他,“这位是董满江董总。公安和董总合作了二十多年。”
  “你好。”董满江顶着脸上的黑影朝他伸出手。
  像被人狠狠扼住脖子,许星言一口气也吸不上来。
  他没有去握董满江的手。
  心脏仿佛被毒蜘蛛蛰住,每一次跳动,毒素都更快地随血液蔓延开。
  许星言脑中响起了或远或近的喘息。
  那个人不说话,打他打累了,就坐到一边休息,粗声粗气地喘。
  他不敢哭,不敢叫,忍一会儿那人就不打他了,一旦哭叫,那人又会打他。
  眼前黑影逐渐褪去。
  他看见董满江的脸。
  ——董满江脸上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五官。
  打他的人是董满江。
  打他的人还有他自己。
  对,打他的人是他自己。
  必须是这样才可以。
  “星言!”
  他抬起头,看见林振上下颠倒的脸,还有林振脸上焦急的神色。
  他摔倒了。
  想站起来,四肢毫无知觉,他好像飘起来,一脑袋扎进迷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亮晶晶格斗学校休息室。
  纪托等了五分钟,不见许星言的人,掏出手机给许星言打电话。
  电话一通,他问:“跑哪儿去了?”
  “星言突然昏过去了。”林振的说话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我把他送来中心医院了。”
  交露市中心医院。
  护士在纪托身后喊着“先生,不能跑”,没追上他,他愣是一路跑到了病房。
  林振站在病床旁边。
  许星言已经醒了,坐在病床上,旁边挂着吊瓶,见了他,扬起唇角:“林振大题小做,我啥事儿没有,就早上忘吃饭了可能有点低血糖。”
  纪托抬手握住吊瓶,看了看瓶身上的字,确认这真的就是一瓶葡萄糖,放下心来,抬手将口罩往下拽了拽,舒了一口长气。
  林振两手揣着兜走到他面前:“星言在你那儿过的什么日子,饭都吃不上。”顿了顿,又说,“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
  “好。”纪托点了下头。
  林振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向许星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好好休息。”
  纪托不放心,正好又到医院,索性带着许星言把能查的都查了个遍,确认他没有任何问题,才带人离开医院。
  回家路过公寓附近的菜市场,许星言忽然说要去买菜做午饭。
  找不到空车位,纪托把他放下去,自己绕着市场转圈杀时间等他。
  运动手环“滴”了两声,又恢复安静。
  纪托扫了眼心率数值,是个临界值,心慌。觉着许星言看他的眼神和平常不同。
  又不能确定到底是许星言不同,还是他自己状态出了问题。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看见菜市场门口走出来的许星言。
  许星言拉开车门坐上来,问道:“你今天不去训练了?”
  “不去了。”纪托说,“我想和你待着。”
  到家之后,许星言拎着菜兜进了厨房。
  半天没有听见厨房有动静,纪托跟着走过去,看见厨房里站着不动的许星言。
  许星言回过头看他:“我们家的厨房……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纪托反应了一下,看向厨房里的排油烟机:“不搭是吧?原来的那个排油烟机是个杂牌,怕不好用,在你搬进来前我换了一个。”
  许星言神色有明显的疑惑,不过没说什么,转回了身继续洗菜。
  纪托走进厨房,拿走许星言手里的西红柿放到水下,一边冲洗一边开口:“我上午去找过王辰龙,他不肯说,我再想想办法。”
  厨房不宽敞,站两个人有些挤。
  “王辰龙?”许星言看了他一眼,“谁啊?没听你说过。”
  纪托手里的西红柿没拿住,噗通摔进水槽里。
  “我做饭,”许星言推了他一把,“你别在这儿添乱。”
  纪托转身走出厨房,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一分钟后,他摘掉了手腕上“滴滴”发出警报的运动手环。
  主食是米饭,两个菜,一荤一素。
  素菜是他从来不吃的西兰花。
  他唯一不吃就是这个,许星言不可能不记得。
  纪托盯着盘子里绿油油的西兰花,越发感到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