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生怕自己哪个姿势不对犯了忌讳,走路都紧张得顺拐了。
  信徒们聚在大殿,一个个地都低头看着手机,不是在刷短视频就是在刷社交媒体。
  纪托没在他身边——当地信徒认出了他,围着要签名呢。
  还学会骗人了。
  不过为什么不让他带手机啊?
  早上还因为丢掉高定服装品牌代言摔了手机,以纪托的性格,要摔手机也不大可能会因为这种事。
  许星言越想越觉着蹊跷,看见纪托那边要签名的队伍还挺长,琢磨出门透口气。
  走出门口刚穿上鞋,一站起来,没想到看见了卢彬。
  “纪托呢?”
  卢彬气喘吁吁的,看起来着急忙慌,额头上还挂满了汗珠儿。
  很少见到卢彬这副样子,许星言心蓦地一沉,想了想,顺着话诈卢彬:“在里面。他都跟我说了。现在事情怎么样了?”
  卢彬的表情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热搜压下去了。辟谣的新闻也出来了,是有人把二十年前已经结案的案件相关视频恶意上传。”
  二十年前。
  卢彬的声音带上了回响。
  许星言一身的血骤然凉下去,那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能把你的手机给我看看吗?”许星言说。
  卢彬皱了皱眉:“你……”
  许星言:“给我!”
  卢彬掏出手机,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递了过来。
  许星言接过手机,发现它在发抖,怔了怔,意识到抖的是自己的手。
  视野扭曲、旋转,他看不清屏幕上新闻推送的字,只好点开了那个视频。
  视频背景的屋子跳出来,将他一下子带回了那间武术学校的宿舍。
  眼罩、霉味、男人的喘息。
  一只手盖过来,遮住屏幕。
  “不要看。”纪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许星言死死地抓着手机不松手:“出了……什么事?”
  “是诗晓。”纪托说,“诗晓的视频被人挂到了网上。”
  许星言呆滞了许久,摇摇头:“不可能。”
  “光盘我已经毁掉了。”他喃喃道,“祝长坤答应我了,只要你肯签乾坤之图,他就把录像给我……后来……后来,何嘉帮我拿回了光盘,何嘉说祝长坤没有备份!”
  说着,他伸手去掰纪托覆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
  “你让我看一眼。”许星言道,“说不定不是诗晓,是你认错了。让我看!”
  纪托的手慢慢挪开。
  许星言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屏幕。
  视频一直伴随着拍摄者的粗喘。
  画面上的男孩没有穿衣服,瘦得吓人,肋骨一条条地凸起来,男孩脸上戴着眼罩,大概是怕眼罩脱落,还用胶带缠了两扣,手脚都被麻绳捆着。
  拍摄者一手端着摄像机,一手揉搓着男孩皮包骨的身体,画面变得模糊——那人似乎压到了男孩身上,视频里只剩下令人悚然的水声,拍摄者在用舌头舔男孩的嘴唇。
  而后,他动作顿住,突然发现了什么,抓起男孩甩到地上,蹲下去拳脚相加,不一会儿就打得男孩嘴角和鼻腔都是血。
  那男孩躺在地上,一声不吭。一只大手拽着他摔向另一边,那人站起来,一脚又一脚踢在男孩身上,皮鞋和瘦小的身体相撞,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响声。
  最终,画面晃了晃,变作一片漆黑。
  视频时长两分钟。
  许星言从头看到尾,屏幕黑下去,他忽然笑起来:“不是诗晓!我就说,不是诗晓。”
  “那个拳师特别喜欢诗晓,会单独把诗晓的光碟都拿走,祝长坤怎么可能有诗晓的录像……他当初拿着那个光碟找我帮他做事我就觉着蹊跷,怪不得他当时只给我放了开头那一点……”许星言是真的很开心,说起来喋喋不休。
  那一天他穿上了许诗晓的衣服。
  拳师过来抱他,已经抱起了他,拳师却突然看向宿舍床下铺睡着的许诗晓。
  “我是许诗晓!”他抓着拳师的胳膊,怕人不信一样,“你别认错,我才是许诗晓。”
  拳师看了他一眼,拿起麻绳,老样子捆上他的手脚。
  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纪托脸上的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运动手环“滴滴”响起来,纪托嫌它吵,一把摘了下去,摘得急,皮带扣滑脱下去。
  “滴滴”声停下。
  卢彬面露担忧地开口:“少爷……”
  纪托摆了下手,问许星言:“视频里面的那个孩子,是你吗?”
  许星言还是很高兴的样子,点了点头:“对,不是诗晓。”
  整齐的吟诵声从身后的清真寺礼拜塔响起。
  纪托伸出手,抱住许星言,不大敢使劲往自己怀里压,只轻轻摸了摸许星言的背:“那个人是谁?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第三十六章 一条热搜而已,我舍得为你花
  许星言告诉纪托,那个人被判了无期,出不来的。
  他们坐当天下午的飞机回了交露。
  被视频的事儿一闹,许星言整晚都是半睡半醒。
  纪托仍然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半起了床。
  纪托一动,他就彻底清醒了。
  不想耽误纪托跑步,许星言的演技达到人生巅峰,装睡打出了轻微的鼾声。
  纪托在他身边坐了十来分钟,把他肩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交露比阿布扎比冷多了,尤其是凌晨这会儿。
  听见纪托刻意放轻的关门声,许星言倏地睁开眼睛。
  纪托不在,他害怕。
  既害怕又讨厌自己,觉得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累赘。
  伸手抓过纪托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残余的体温让他稍稍安心。
  他抱了一会儿,摸过手机看了看,并没熬过多久,只有五点钟。
  光着脚下床,拉开了窗帘。
  窗外一片漆黑。
  当然了,才五点,怎么可能出太阳。
  他坐回床边,旋开床头灯旋钮。
  暖光慢慢亮起来,映在床头的玻璃瓶上。
  那些石头和贝壳也亮起来,最亮的是里面那块黑云母,会发光似的闪啊闪。
  他看了半天“阿布扎比的日出”,又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刷牙。
  吐掉漱口水时,无意间望向镜子,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为什么不是你?”
  手中的玻璃杯猝然坠到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小腿被玻璃碴划了一下。
  他望着腿上的血珠儿发呆,而后拿来扫把,收掉了地上的碎玻璃。
  -为什么不是你?
  许诗晓自杀之前和他吵架了,那是许诗晓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被挑中的孩子为什么不是我。他经常会想这个问题。
  要是我更讨人喜欢,要是当初那个恋童癖喜欢的是我,诗晓就不用遭受那些事情了。
  快七点了。
  天不亮,纪托也不回来。
  许星言抓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就一遍一遍地摁亮,看时间。
  五楼卧室离楼下太远,怕纪托回来他听不到,又拿着手机下楼了。
  没坐电梯,一阶一阶走下去的。
  走到二楼楼梯,蓦地听到门口的响动。
  许星言直接跑起来,跑到一楼客厅门口,慢下了脚步。
  ——门外的人不是纪托,是何嘉。
  上次见何嘉还是他刚出狱的时候,何嘉带他去了酒店,骗他喝了加料的水。
  之前闹的那么不愉快,他现在不想给何嘉开门。
  何嘉也不急,隔着玻璃门问:“星言,那条热搜你看到了吗?我很担心你。”
  “看到了。”许星言说,“我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勉强朝着何嘉笑了笑,他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想要上楼。
  “星言,祝长坤手里的光盘,我当时留了备份。”何嘉道。
  许星言站住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何嘉这句话的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何嘉,愣愣地发问:“你不是说……没有备份?”
  “我没有办法。我是这世上最不想伤害你的人,但你一直不肯到我身边来。”何嘉站在门外,瞪着眼睛看他,“一条热搜而已,我舍得为你花钱。”
  “你也不想诗晓以这种方式再次被人知道。开门,我们谈谈。否则我会把视频上传到那些变态的平台和论坛,你猜那些恋童癖会对着诗晓的视频做什么?”
  许星言转回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何嘉,心里有些难过。
  他总能想起何嘉小时候让他和诗晓快走的样子。
  因为记得何嘉十岁时畏畏缩缩给他擦眼泪的样子,所以恨不起来,就只是有些难过。
  “你认错了。”许星言说,“录像里的孩子不是诗晓,是我。你想发就发,发到哪儿我都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