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许星言一怔,走到方黎眼前,半跪下来,这样方黎看他就不用仰着头,仰头怪累的。
  “美女。”他喊她。
  方黎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们言言长这么大了,谈朋友了没有?”
  反正跟方黎说什么,她也会很快忘掉。许星言索性点点头:“谈了。”
  方黎问:“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
  “有酒窝的。”本是随口一说,但这话出口的瞬间,纪托笑起来的画面倏地闯进他脑中。
  他陪着方黎坐了一会儿,回到廉租房,一进门,正好赶上房东刚打完彩票到家。
  老头儿穿着白色的跨栏背心,眉开眼笑的,连脸上的褶子都写着“我高兴”。
  许星言问他:“彩票中了?”
  “中了两百块!”房东道。
  “恭喜恭喜。”许星言从兜里掏出三千块钱,递过去。
  这三千块钱是他特意到附近食杂店换的,房东不懂微信收款和网银,就只收纸币。
  不仅如此,房东心还特大,已经两个月没主动管他要租金了。
  老头儿瞪大眼睛看着钱,没接:“啥钱?”
  “上个月和这个月的房租。”许星言说。
  房东挠了挠头发:“这个月还没过完啊?”
  许星言端着钱往前递了递:“拿着吧,早给不比晚给好?”
  房东接过钱,走到自己那间房的门口,忽然转回身:“我早上煮了玉米,你吃不?”
  “不吃。”许星言说。
  看着老头进了屋,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站到塑料衣柜前,拉开衣柜拉链,一个个看里面摆着的奖杯。
  全是许诗晓的奖杯。十年前综合格斗在国内还没兴起,许诗晓参加的多是自由搏击比赛,大大小小的,什么奖杯都有,市级的、省级的。
  他死之后,林振会把这些奖杯带走。
  许星言弯弯唇角。如果死在这儿,这房间以后就不好租了,他不想给房东添麻烦。
  诗晓的视频已经销毁了。
  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从危房里搬到小洋楼了。
  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不能再等了。
  真的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不想死了。
  许星言换上一套白色运动服——这是他最贵的衣服,只穿过一次,许诗晓拿省级冠军那次,他穿着这套运动服陪诗晓去的现场。
  许星言挑的地方是个烂尾楼。
  反正也烂尾了,他死在这儿,不耽误人家生意。
  等到晚上十一点,他出了门。
  这个时间,郊区的烂尾楼附近一定没什么人。
  这样,他摔下去就不会被人看到。万一摔得血肉模糊给人留阴影,太缺德了。
  出租车司机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眼,似乎纳闷他为什么大半夜的要去那鬼地方。
  他特意解释道:“我是做直播的,专门做鬼屋探险,吓唬人的那种。”
  司机放松肩膀,从鼻腔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然而烂尾楼里是没有电梯的。
  许星言怕低楼层摔不死,拖着两条半残不残的腿,一气儿爬到了顶。
  登顶之后,太累了,他原地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吸进来满口的灰,混着浓郁的霉味儿,他被呛得咳起来。
  风吹在脸上,他抬头,从没有窗的水泥架中望向了夜空,有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
  星星下面悬着月亮。
  怪好看的。
  他掏出手机,随手划了划,屏幕显示出和纪托的微信对话框。
  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点下纪托之前发来的语音。
  纪托的声音响起来:“卢彬晚点会给你打钱,钱不用你还,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听完,许星言眨了眨眼,点开上一条。
  “我刚跑完步,去买了早餐。”
  还能听见背景里的雨声。
  有个傻小子在雨里跑了一宿。
  他笑出了声,把手机贴近耳朵,一遍一遍点下播放。
  “我刚跑完步,去买了早餐。”
  “我刚跑完步,去买了早餐。”
  许星言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向天台边缘。
  手心渗出了一层汗。
  他其实没感觉到紧张,大概是身体自作主张替他害怕。
  看了看还握在手里的手机,有些犯难,手机怎么办,放地上,还是扔下去?
  正犹豫着,它忽然震起来。
  扫了眼屏幕,打电话的是林振。
  二半夜的,估计又是叫他发照片。
  他伸出手指,划向拒接。
  两秒后,林振再次打过来。
  真影响心情。
  死都死不消停。
  许星言划向接通,道:“你要干什么?”
  林振:“你不在酒吧?”
  “我早不在那儿干了。”许星言说,“你什么事儿?”
  “我们布局了好几个月,目标终于想和你见面了!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接你。”
  许星言皱起眉:“我忙着呢,干不了,你找别人吧。”
  “许星言!”林振嗷一嗓子差点刺穿他耳膜,“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目标付出多少心血?你现在撒手不干,我们这几个月的时间全白费了!再想搭上这条线,还要重新选线人,不知要花多少时间!”
  灰味儿太呛,许星言打了个喷嚏:“去你妈的!你不要拿港片台词糊弄我,谁还没看过电影啊,我告诉你,阿伟已经死了!”
  许星言抓着手机,几次想不他妈管了摔出去,最终叹了一口气,握着手机贴回耳朵:“在哪儿?”
  “困兽酒吧。”林振说。
  许星言挂断林振电话。
  郊区烂尾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深更半夜,根本打不着出租车。
  他打开app,叫了个网约车。
  叫完车,转头下楼。楼梯陡峭,累得腿肚子发抖,一看,刚走完一半,琢磨着这个高度一会儿就到八层,怕自己意识到是八层后直接昏倒骨碌下去,赶紧眼观口口观心专心致志下台阶。
  可算到了楼下,他呼出一口长气,掏手机想看网约车到哪儿了,手一抖没拿住手机,手机“啪嚓”摔在了水泥地上!
  屏瞬间摔出一道道彩条条。
  弯下腰,捡起手机,抱着侥幸心理在屏幕上划拉两下——根本划不动。
  许星言愣了愣,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抢200块红包只能抢到几毛钱的自己!
  车灯晃过来,许星言抬头看见车门上的网约车logo,赶紧挥了挥手,小跑过去。
  困兽酒吧一公里外的停车场。
  许星言找到那辆没开车灯的面包车,绕到车门旁边,敲了敲黑漆漆的单向车窗。
  车门“哗”一声划开,露出林振的脸:“上来。”
  车上满满登登坐了七八个便衣刑警,一个年轻警察二话不说,直接帮许星言戴上了微型耳机。
  坐许星言对面的林振低头看了看表,道:“他跟我们约的一点,还差半小时。”
  许星言点点头:“这个‘目标’干了什么?”
  林振皱起眉,一脸的欲言又止。
  许星言静静等着,林振犹豫又犹豫,开口:“半年前,一名二十五岁的男性通过交友软件跟人见面,十天后我们找到了这名男性,他被猥亵后杀害了——目标是这起案件的嫌疑犯。嫌疑犯用的是虚拟ip地址注册,我们掌握的只有这个账号,没有其他途径抓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不能离的太近,以免打草惊蛇,你注意安全。”
  说完,林振凑过来要整理他耳朵里的微型耳机,刚一探身,被许星言一把搡开。
  “别离我这么近,”他拧着眉毛看林振,“怪恶心的。”
  从面包车上下来,他走了一公里去困兽酒吧门口。
  一路上走得骂骂咧咧,要是平时也就算了,这可是两条刚爬过几十层楼梯的残次腿。
  站在酒吧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一辆跑车停在他旁边。
  车窗降下来,车主露出一双三角眼,三角眼下的脸被黑色口罩遮住,那人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你是很会叫爸爸的乖儿子?”
  事先听林振说过对暗号的网名,此刻听人说出来,还是尬得头皮发麻。
  许星言点点头,三角眼朝副驾驶位置歪头示意了一下:“上车。”
  许星言有些犹豫。
  “不上车,我可走了?”车主又说。
  许星言的耳机里传出林振的说话声:“跟他上车!酒吧街车多人多,他开的又是跑车,我们在这儿逼停他容易误伤市民!”
  闻言,许星言拉开车门——反正他也打算去死。有什么好怕的。
  车直接掉头拐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路灯快得打晃儿,融化了一般。
  许星言瞄了眼仪表盘,速度已经接近两百迈。
  周围车来车往,无不狠狠发出“滴滴”声躲避,三角眼丝毫不慌,反而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