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走完流程花费的时间很长,又好像很短,蒲云深没看手表,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进手术室前,他的手表就摘了,身上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手术室的光很让人恐惧。
  晚上时,哥哥都是闻见他的味道才肯睡觉,在这种灯光下当然会害怕。
  哥哥。他轻轻说。
  安诵没动,被麻醉的人当然不可能动,也似乎没有意识。
  就这么冷冰冰的躺在手术台上。
  有几个医生专门盯着他们,另外的注意着病人的身体特征。
  我觉得家有点冷冰冰的,蒲云深絮絮叨叨,隔着无菌服,想去触安诵的脸,被医生制止了。
  我想在家里养只猫,这样我们早上下楼散步的时候就可以牵着它,我记得你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如果你不太喜欢的话就我们两个人也可以,这次你病好之后我想带你去法国结婚
  不知道是不是蒲云深的错觉,安诵的睫毛似乎颤抖了下。
  他继续说,我们可以顺道去奥弗涅看看,那里似乎盛产薰衣草,一大片一大片的紫色,拍婚照会很好看,你穿着灰色的西装,然后我牵着你的手,我们衣扣上都别着紫色薰衣草,站在一起会很般配
  他喉头哽了下,又或者你喜欢玫瑰呢,那我们就去长满玫瑰的地方住,星螺花园遍地是玫瑰,一抬脚随机能踩死一棵秧苗,你不要它们了吗?都是你种的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安诵,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好像,早就有点喜欢你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防菌服的来找他,与他耳语:可以了!出去吧!
  他被挡到外围,而后被送出门。
  推他出来的医生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一等吧。
  *
  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会在他面前死一次又一次,生命脆弱得拢在手里,都握不住。
  将防菌服脱掉,蒲云深两手撑在洗手台边,望着镜中自己微红的眼眶,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
  镜中人依旧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鬓发尚黑,是他自己年轻的模样。
  医生说,病人可能不记得他说了什么,毕竟在那样的麻醉状态下。
  他就这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渐渐攥紧了洗手台的边缘,安诵又骗了他。
  其实精神状况根本就没好吧,桌子里还藏着偷偷加量加上去的药片,治疗胃痛的药板都不知道空了几板。直到今晚他预料到安诵要出事,找药的时候才发现。
  心里翻涌起酸涩和阴霾,卷席着蒲云深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原本就不是那种温和善良的人,正常人也不会把死人装进水晶棺里,日日靠盯着人家入睡。
  如果再失去,他也不会再重生了。
  安诵求生意志不强,根本没把他俩相处的十几天当回事。
  他眼底卷起阴鸷的风暴,半晌,兀地笑了一下。
  低下头时,眼里的阴影已被迅速敛去,他打开了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擦洗精美漂亮的指骨。
  *
  瘦弱的男生自打醒后,就有一个人仔仔细细地照料、擦洗着他,那一身冷白的皮肤滑过水珠,又坠入暖厚的被子,为他做着这些事的人,脸色自始至终平静如水。
  没有任何顾及地凑上前去,吹掉男生眼边掉落的睫毛,又或者吹一吹微烫的暖羹,让对方在他喝过的碗沿喝。
  明明白白的喜欢。
  就是要得到。
  没有半点顾及和遮掩。
  眼神微微冷着,拢着安诵细瘦的手腕,在唇边吻。
  就差把我爱你,我以后要把你关起来,这句话说给他听了。
  可对方反应迟缓,薄薄的眼皮里卷着泪液,腕骨轻瘦到几乎拢不住,轻闭着眼,不知醒还是没醒。
  被他多次揉着唇珠品尝,也没多大反应。
  阿朗那轻弱细微的声音低唤。
  蒲云深微微直起身,揉了下他的腕骨,神情沉冷、平静。
  注视向男生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欲,但他依旧平静。
  少年往后挣了挣,薄薄的眼皮拢不住泪,碎玉投珠似的坠落下来,呼吸略微急促:阿朗阿朗我要阿朗,你走开!
  蒲云深沉冷了多日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三天前好不容易被他压下去,不再奢望的心思又涌上心头,像能冲翻掌舵人的巨浪,一潮一潮地涌起,压也压不住。
  此人罪名有三。
  第一想死;
  第二求生意志微薄;
  第三
  第三,他不爱他。
  第28章
  此之谓罪大恶极,无法原谅,判处陪在阿朗身边,无期徒刑。
  蒲云深俊美的眉梢拢着阴翳,一开口,嗓音却是温柔轻缓的,捏了捏他柔软的手。
  我在呢安安,他轻轻说,你摸摸我的脸,我就在旁边呢
  安诵被他拿起手指,呼吸微弱轻缓,轻喃:阿朗
  蒲云深吻了吻他细白的手,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待安诵了,可是这个人这样轻弱地叫他,他还是不敢,不敢直接a上去,在他清醒的时候,直接吻弄他的唇,对安诵喜欢他仍留有幻想,害怕冲动会把一切搞砸。
  心里思潮翻涌,表现在脸上,却是一个矜贵清和的笑。
  安诵轻闭着眼,手在那挺拔的鼻梁上轻轻抚摸,
  阿朗不要生我气
  蒲云深弯唇笑了,眸中泪意汇聚。
  那细瘦苍白的手滑到他眼边,艰难、又无力地表达着:阿朗别生气
  蒲云深抓住他的手:你知道我要生气,你知道我为什么气吗?你、你
  某种程度上他和安诵的性格很像,天生的冷情冷性,没有经验,满腔的话积郁在心头,说不出口。
  我最喜欢阿朗了我给阿朗准备了三月底的生日礼物了
  蒲云深倏然直起身,一瞬间攻击性毕露,微微倾身:你说什么?
  病人眉宇间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孱弱,病气笼罩的脸,却美得恍眼。
  我想要阿朗他轻轻说,泪眼微微,阿朗他蠕动粉润的唇,我衣袋里有糖,我要给阿朗吃糖我给他买一千块巧克力我非常、非常有钱
  蒲云深仿佛被安抚了的鹅,眉宇间的戾气微微舒和:
  安安我想听安安前边说的那一句。
  他侧着耳朵。
  对方侵略性的冷松香弥漫到安诵鼻吻间,他轻弱的身躯似乎无法承受,也许是刚做完手术的缘故,眼皮掀开一点,眸光柔柔的,但十分疲倦。
  揉了揉蒲云深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他没有多少力气,掉落下去的手,被蒲云深稳稳地、小心地接在手里。
  阿朗别生气不许生我气,他说,我给你买糖吃。
  *
  安诵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尽其所有、没有底线地给对方花钱,此前是喻辞,如今蒲云深似乎也有了这样的待遇,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俩性格都一样偏执,对于爱人的底线也一样低。
  在安诵还没为朦朦胧胧、将生未生的感情倾家荡产时,蒲云深已经斥资千万,给他订了一整套玫瑰红的翡翠首饰。
  桉树这几天醒的时间都很短,他太瘦了,在icu里又断了求生意志,差点儿没救回来。
  醒来后也晕晕乎乎的,看见蒲云深过来,就拿脑袋蹭蹭他的手。
  不得不说这种安抚是有效的,短短两天,一只满脑子阴暗的朗,已经完全恢复了温柔体贴的暖男模样。
  但是断掉的信任很难连上。
  他不会再信安诵一句身体好了这种鬼话。
  蒲云深拧干了毛巾,先褪了人的裤子,开始了给他今日的擦身。
  桉树一身冷白的肌肤像是上好的脂玉,柔腻、软白,因为没有多少锻炼,捏在手里很软。
  脚很瘦,五个脚趾圆润光洁,被沾了水,就微微往后缩去;擦到腿根时,不知道那人是否有了感知,口中唔了一声,连带着那瘦削柔美的笔直也跟着微微一抖。
  蒲云深平淡地拿着,脸色没有半点波动,给他擦完,又放回去。
  上身有手术痕迹,不太敢动,他搂着人肩膀,给他擦到脖颈时,睡梦中的男生才悠悠转醒。
  五天了,安诵被摧毁的精神世界有了一定的重建,但仍旧是茫然的。
  首先,他还活着这个事实,就让他感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