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明明只是一个人类,胆子却这么大。
  柳三思还能胆子更大:“那你自己呢,想不想要去参加祭典?”
  白九祝只是犹豫了一下,柳三思就已经从怀里掏出两个面具,跃到了他身边,将其中一个狐狸形状的半脸面具戴到他脸上。
  “既然是因为担心吓到他们,那就不让他们见到就好了。”
  在面具附上白九祝的脸时,他通身的气质与妖气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明外貌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但就是让人辨认不出来是他,若是没有仔细瞧,甚至连他的存在都会忽略。
  柳三思将另一个面具戴上:“这个面具能改变和弱化佩戴者的气息,使佩戴者不论在哪儿,都像是细流汇入大海,自然而然融于其中,不起眼且难以注意,除非是同样戴有面具的。我师傅以前常借助这个面具带我混进各种妖族祭典吃吃喝喝。”
  最猖狂的一次是混进了狼族妖王迎娶妖后的婚宴,坐在妖王旁边光明正大喝了其他妖族献上的千年灵酿,陆惟边喝还边点评这千年灵酿还不如正清门山下的某家酒庄,糟蹋了原料。
  自陆惟去世,这是他第一次取出这两个面具。
  若是他人知道了,保准得骂一两声这师徒两人暴殄天物,能隐藏气息的法宝不是没有,但能逃过强大妖族探知的少之又少,他们竟只是用来蹭吃蹭喝。
  然而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也就只有柳三思,以及没入过人世、不通晓这些‘道理’的白九祝。
  感受了一下面具上玄妙的阵法,白九祝有些惊讶:“制作这个面具的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
  “能被难得一见的九尾夸上一句,要是他能听到这些话得意得活过来。”柳三思半开玩笑,抓住他的手腕,“走吧,凑热闹去。”
  一截红绳颤颤巍巍从白九祝衣袖中爬出来,顶着风缠在了柳三思的手腕上,免得待会出现一脸撞上结界的惨案。
  ******
  狂风刮过,吹得铃铛作响,抬着轿子的几个妖怪是妖龄尚小的花妖,长得比较瘦小,险些被直接吹飞了,轿子摇摇晃晃的,差点就倒了。
  “快快快,我挂到树杈上了,谁来把我拔下来。”
  “谁?谁刮的风?”
  “要打架吗?”
  妖群里传来不满的声音,但找了一圈也没有揪出罪魁祸首,只好死了这条心,继续跟上队伍。
  一只抬着轿子的花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腰。
  「啊?是闪到腰了么,为什么觉得轿子抬起来吃力了点?讨厌的风。」
  「好想休息啊。」
  「可恶,下次猜拳抬轿子时,我要把花瓣剪短了,也出剪刀。」
  花妖苦兮兮地抬轿子,没察觉到轿子里藏了两位方才刮风事件的罪魁祸首。
  为月神准备的轿子自然不可能寒碜,但塞进两个成年人还是有些勉强,白九祝已经尽量贴紧了角落,但两人还是不免因为轿子摇晃而产生碰撞。
  这么出格的事情,白九祝还没有干过。
  「这是渎神。」他无声道。
  柳三思扬了扬眉:「月神才不会这么小气,走到山顶得多累,让我们坐坐也无妨,祂在山巅才要坐呢,到那了还给祂也不迟。」
  这话似乎有道理,但细思又觉得哪里有问题,白九祝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要如何反驳。
  手肘被人碰了碰,他侧过头望过去。
  眼睛处的孔洞中,柳三思眼睛弯弯:「畅快吗?」
  不可否认的,在他随着柳三思离开结界、挤入轿子时,仿佛破开了一个沉闷的壳子,明明轿内的空间对于他们来说有些狭窄,但他的呼吸却如此轻快。
  这一次,白九祝从了本心点下头。
  柳三思笑得更开心了。
  白九祝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点下头时这个人类会这么开心。
  祭祀队伍到达山巅后,有一段漫长的祷告,他们趁机偷偷离开轿子,混入妖群中。
  接着白九祝有幸见识到了人类的‘狡猾’。
  祭典上,不少妖族模仿人类弄了个小摊子,但在这里,购买货物用到的不是纸币,也不是灵石,而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人族那些小巧玲珑的工艺品在妖族中算得上比较稀罕的。柳三思用一个竹雕的玲珑球从一条美女蛇妖那换了她的蛇蜕,又用蛇蜕与一只木妖换了一寸万伤皆可愈的回春木,最后用这寸回春木,哄骗得以抠门出名的花妖取出了一整坛瑞蕊甘露。一小滴瑞蕊甘露,就需要一只花妖花上两个春秋去凝练,极受女性妖族的欢迎,放人族里更是千金难求。
  柳三思的体型在妖族看来并不是非常强壮,气息也接近于无,在它们眼中就是可以‘欺负’的小妖,因此在他与花妖交易时,不少妖已经在旁虎视眈眈,可在他们见交易结束围上去后,那青衣服的小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山巅之上,满月硕大无朋,仿佛轻轻一跃,就能触及那皎洁的边缘,它的光辉穿过稀薄的空气,洒在逃出祭典的一人一妖身上。
  白九祝没想到的是,柳三思把方才周旋一圈好不容易‘骗’来的瑞蕊甘露塞到了自己的怀里。
  “?”
  柳三思下意识地要摸一下鼻子,但是手刚抬起来就想起自己现在戴了面具,只好又放了回去:“你不是喜欢甜的么,我以前听一些女修夸赞过,花妖酿造的瑞蕊甘露味道极好,甘甜醇厚。”
  他确实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才参与进以物易物,可是真正要讲出来,却有些难以说出口,似乎有些太合适。
  “所以这个是专门送给我的,是为了我才去换的?”白九祝直直望向他,因为面具的存在,那双眼睛反而更加显眼。白九祝目光干净而清澈,眼中不染一丝尘埃,对视久了反倒会让他人产生难以言喻的局促。
  柳三思移开眼点了点头,随手摘了一片叶子作盛器倒上甘露,递了过去。
  “试试,如果不喜欢,可以回头留给兔兄解决。”
  下一秒,微凉的发丝碰到了他的手。
  白九祝没有接过,而是俯下了身,垂首啜饮叶子里的甘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了一截莹白的脖颈,莫名惑人。他抬起头,淡绯的唇微启,抿去唇上沾到的甘露。
  “谢谢,我很喜欢。”白九祝有些不好意思道。
  柳三思因为他的动作僵住了,一时间忘记收回手,热流从被发丝碰触的地方蔓延至全身,心跳猛地一滞,随后如鼓点般急促地跳动起来,本来敏锐的头脑此刻却显得有些木讷:“不客气。”
  感觉着现在脸上正在攀升的温度,柳三思无比庆幸还戴着面具,否则也太丢脸了。
  倏然,柳三思脸色一变。
  在他的身后,月光之下摇曳的树影,突然慢慢胀大,虚空中有什么在凝结出身形。
  柳三思正要动作,就被白九祝挡在了身后。
  “浮游。”他听见白九祝是这么称呼这位不速之客的。
  ◇
  第76章 好梦(20)
  “浮游”这个名字,已经在白九祝以及虎奇口中出现过多次,作为騩山山主,柳三思下意识地觉得祂应当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但出乎意料的,出现在他眼前的浮游,长相稍微有些“不正经”。
  “小九祝,干嘛这么紧张。”长相轻佻的男人朝着他们笑道,声音朗如珠玉,吐字带有奇异的语调,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愉悦。
  他身着锦衣华服,手里还握着小孩子的摇摇鼓,比起妖怪,更像是个在逗弄孩子的公子哥。
  柳三思的视线,从那双白色的竖瞳,移到宛如叠扇的蓝绿色耳鳍,心头猛地一震。
  月光下,半透明的耳鳍上似乎布着珍珠的光泽,这是……鲛人?
  鲛人,银瞳蓝鳞,上半身似人,下半身为鱼,其耳生鳍,鳍分为二,状若折叠之扇,声有惑人之能,擅幻术,能入梦,落泪可成珠,食其肉可长生。
  但因为一些原因,鲛人都入了深海,上一个关于鲛人的记载连年岁也是模糊的。
  白九祝拨开面具,略微嫌弃地看了眼那个摇摇鼓:“你不会是要把这个东西送给我吧。”
  “小九祝越长大越不亲近我了,可怜我担心你寂寞专门来陪你,撞了个空后,好不容易找到你,却发现你在和野男人调情。”浮游捂着心口,语气浮夸。
  “调情?!”白九祝脸上瞬间泛起红晕,又羞又恼,“你哪只眼看到了?”
  浮游点到即止,在惹得白九祝翻脸的前一秒刹住:“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这摇摇鼓是刚才逗弄顾晴新出生的孙女用的。”
  “她有孙女了?”白九祝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怔愣。
  “你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你刚来騩山时,她才成亲不久吧,和妖相比,人类的时光太过短暂了,昨日还是垂髫小童,今日就已生华发。”浮游将摇摇鼓收进衣袖,漫不经心地瞥向白九祝的身后,“现在,让我们聊一下你身后的那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