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个曾在数千个日夜缠绕着他的梦魇,有多久没再梦见了呢?
  白九祝以为自己已经逐渐淡忘了,然而此刻他才发现,不论过去多久,那天发生的一切恍若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连一草一木都记得如此清晰。
  当初年幼的他是如何逃走的呢?
  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同样在他梦中上演了数千遍。
  兄长那满是族人鲜血的手在刺破他的脸、碰触到他的血液时,倏然一顿,转向刺入了自己的妖丹。
  那张脸上露出了似哭非哭的笑容——快逃,“祂”要来了。
  他在兄长恢复神智的时候逃走了吗?
  没有。
  他伸出了手,指尖化为利爪,穿透了曾经所敬爱的兄长。
  “兄长,我看得见,你身体里的那样东西。”
  “我知道的,这一切不是你的本愿。我们是血脉至亲,若你铸成大错,那就由我纠正;若是有人操纵,那就由我诛杀那人。”
  业火从滴落于地的两滴相似又不同的血液燃起,吞噬着白栩的身体。
  从他体内发出了另一道尖锐、阴冷、想要逃离这具躯体的哀鸣,可它被血液化作的朱绳捆住,同样逃不出业火的焚烧。
  业火熊熊,不伤草木却将这一地的罪孽燃烬。
  “你需要背负的罪孽,也该有我一同承担。”
  他背身离开,身后的火舌映出无数不甘的、探向天空的、属于亡灵的手。
  从那一刻起,白九祝听见了死去族人的低语,除了已经被业火焚为灰烬的白栩。今生不见,也再无来世。
  空间逐渐扭曲且模糊,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白九祝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仿若化作了触不到的虚空,只知道有无数的亡灵麻木地在他四周游荡,嘴里诉说着死前的不安与不甘。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闯入了一道笛声。
  笛声悠扬而绵长,如同夏夜的晚风在轻吟,抚平不息的灵魂。
  渐渐的,亡灵的悲鸣消失了,一股倦意也随之涌了上来,白九祝的意识随着笛声沉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宛如解开锚的船随风飘摇。
  ******
  待树枝上熟睡的狐妖蹙起的眉渐渐舒缓,柳三思才放下了充当笛子的树叶,他静静地坐在白九祝对面的树上。
  夜色与森林的边界模糊不清,唯有他们所在的这片天地,沉浸于静谧与和谐中。
  明月高悬于他们中央,如同一位沉默的见证者,俯视人世间的欢喜或悲歌。
  “好梦。”
  柳三思松开了手中的叶子,也合上了眼。
  叶子没有坠地,而是飘飘摇飞向明月。
  ◇
  第73章 好梦(17)
  除了那天见到的虎奇,柳三思再没有在这里见到其他的妖,只有未开智的灵植与动物,哦不对,还得再加上一只半开灵智的兔兄。
  白九祝的结界并不限制妖的来往,但没有一只妖敢踏足这里,或许是那个叫虎奇的妖主曾告诫过其他妖怪,又或许是他们惧怕白九祝身体内蕴养的邪灵。
  妖对于威胁性命的事物拥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虽说邪灵只会在十年一次的血月反噬白九祝,但数量如此庞大的邪灵想必对于大多数妖来讲都是可怕的怪物,而蕴养着它们的白九祝则是一个疯子,谁敢接近一个实力强大的“疯子”呢?
  与避着白九祝的妖族不同,未开灵智的小动物对白九祝倒是非常亲近,但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在他面前出现。
  以上结论,来自柳三思连续几个早晨的观察——总有小动物偷偷在白九祝休息的树下放各种小花跟果子。
  天还未亮,柳三思已经做完今日的早课,他阖眼平复内息,耳边响起细碎的窸窣声。
  等窸窣声消失了,他才睁开眼,毫不意外看到树下又堆着各种野花跟果子,他自己的跟前也放着几个红通通的果子,兴许是作为柳三思前两日明明撞见了却假装没看到它们的回报。
  柳三思不着边际地想,若是由市井中卖本子的百姓编排,白九祝就是不谙世事、容貌姣好、由森林孕育出的妖精公主,睡的是鲜花编织的床,每日醒来床前堆满子民上供而来的水果。在某一日会遇到让“她”一见钟情的除妖师,然后两人因为各种误会纠葛产生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恋。
  但白九祝不是天真浪漫的“公主”,也没有所谓爱“她”护“她”的“子民”。
  柳三思咬了一口果子,果肉甜甜的,还带了点奶味。
  他并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尝了一个后便将剩余的果子与洞口的那一堆放一块了,顺便将混杂在一块的野花跟果子分开来,随手还编了个小花环。
  他不是能给“公主”带来惊天地泣鬼神般爱恋的除妖师,只能给“公主”献上一个小小的花环。
  他也没期待白九祝会戴上,纯当自娱自乐。
  在柳三思把花环放在野果上后,四周忽的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他脚尖点地跃上一棵高大的古树上,借着遮掩寻找声音的来源。
  结界之外,长相奇形怪状的妖怪们小心翼翼地护送着一乘白色的轿子,前方有几名带着面具的妖怪,跳着古怪的祭祀舞。
  轿子四角挂着铃铛,同样是白色的,摇动着发出脆耳的声音。
  鸟妖在上方盘旋,啼叫此起彼伏,似是在为祭祀舞辅乐。
  瞧到马车上的弯月符号,柳三思这才想起今天是个对妖族来讲特殊的日子——望舒节。
  车载月神,万妖同庆,寄愿托福,这场妖族独有的祭祀会从天明进行到子时。
  柳三思也只有年幼时同师傅伪装成妖族混入祭祀里见识过一次,可惜中途他们被戳穿身份,把妖怪们都吓跑了——因为陆惟当初总会抓些妖怪当苦工与他对战以锻炼灵力,所以陆惟与他的小煞神徒弟当时在妖族里可以说相当有名气,毕竟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被抓去当苦工揍一顿最后还要被羞辱太弱了。尽管陆惟与其他人相比对妖的态度相对较为友好,但也因这件事进了妖族庆典的黑名单。
  现在尚是白天,但柳三思已经可以想象到晚上该是如何一番“盛景”——极白与极红相衬映下,无论是哪方都显得无比渗人。
  还可能会有幽幽青灯作为陪衬。柳三思瞥了眼几只绕着马车飞的青灯妖,如是想道。
  倏然,他鼻尖闻到一股花香,枝丫轻轻一晃,一道白色的身影落到了柳三思的旁边。
  “你在瞧什么?”白九祝打了个哈欠,左边的狐耳上挂了一个小花环,歪歪斜斜的,随着狐耳的动作而颠动。
  树上空间极小,他们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一起,手背挨着手背,柳三思感知到一股温凉从对方的身上传来。
  花香与白九祝身上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为独特的气息,柳三思形容不出来,只觉得格外的好闻,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队伍走远了也没发现。
  白九祝瞧了一眼祭祀的队伍,便觉无趣地低头摆弄狐耳上的花环,但怎么弄都没办法把两个狐耳都塞进去,最后只好把花环戴到手上。几片花瓣落到了他的指尖,被不经意地碾过,白皙的手指顿时被染成绯色,他小声抱怨道:“你手艺好差,这个花环太小了。”
  柳三思摸了摸鼻子,他不意外会被猜出花环是自己做的,但有些意外白九祝居然会把花环戴上。
  好像有哪里变了,但又说不出来。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柳三思在见到花环被戴上时,心情变得十分轻快,这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
  白九祝轻轻扬起下巴:“我教你编花环,你教我昨晚吹的曲子,如何?”
  柳三思轻笑出声,从善如流应下:“好啊,你今日是被吵醒了吗?”
  往常要睡到晌午才起来,今天还没辰时就醒了。
  没想到的是白九祝否认了:“今天约了个妖。”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自己藏好,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不会救你。”
  柳三思还没来得及惊讶,就感知到了那位应邀而来的妖的妖气。
  不巧,是他见过一面那个妖怪,虎奇。
  白九祝留了根红绳缠在柳三思的小指上后,就跃下了树。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扬起,灵巧得像振翅而飞的鹤。
  妖风刮过,白九祝面前出现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也不知道红绳上赋了什么术法,虎奇没有发现柳三思。
  虎奇步伐沉稳,停在了白九祝的脚边,口吐人言:“听绛雀说有个除妖师往你这边闯了?”
  白九祝玩弄着腕上的花环,语气不冷不热:“是吗?没看到。要是真闯进来了,血月那天也该被波及死了,也有可能早就偷偷遛出騩山了。”
  他话锋一转:“让鸟妖们去查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最好是意外死了或者跑了,要是被他见到了你,那就命就留在騩山里。”虎奇冷哼一声,尾巴一甩,几颗红绳紧紧缠绕的小球落到了白九祝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