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陶志挤了好几次都挤不进去,气得脸更红了,当即烦躁地挥开肩膀上的手:“挤不进了,你往别处去。”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白九祝看向了这边,眼睛蓦地明亮若璀璨的曦光,陶志以为他是在瞧自己,正颇为羞郝,却听见清泠泠的声音喊道:“柳三思。”
  男子低沉略带笑意的应当声在上方响起,陶志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挥开的手并不是自己小伙伴的。
  柳三思拍了两下他骤然僵硬的肩膀:“你叫陶志对吧,魏叔喊你去搭把手。放轻松点,我又不吃人,顶多吃狼肉。”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瞥了眼那伸着舌头要舔一口白九祝的小土狗,小土狗尾巴抖了抖,呜呜跳到地上。
  陶志如获敕令,走的时候还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白九祝,只是白九祝只瞧着柳三思,半点注意也没分与他。
  一个小胖子凑到他身边:“陶志,我帮你保管你的芝麻糖吧,进了魏叔那跟火炉一样的作坊里,一会非得全融了不可。”
  陶志往他凸出来的肚子上扔了颗糖,气势汹汹道:“做梦。要是给了你,等我回来时还能见着不成。”
  小胖子眉开眼笑地接住芝麻糖扔嘴里去——白哥哥的糖真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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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陶志,拿铁钳子来……错了错了,那把是锤子。等会,我是叫你把铁放炉里,不是把你的手放火炉里!”在抢救了陶志差点就变成焦肉的手后,魏匠师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小子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陶志摸了摸装满了糖的裤袋,脸本就被热气熏得发红了,现在更是红得跟那烧红的铁一样:“魏伯伯,我喜欢上一个人了。”
  魏匠师瞧着还没有自己裤腰带高的陶志,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我感觉白哥哥就是我的命定媳妇。”陶志握紧了拳头,信誓旦旦道。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一看见白哥哥,眼睛就不由自主黏上去,心脏砰砰地跳,这就是一见钟情吧,今年刚满六岁的小陶志红着脸想道。
  当然,如果他能更大一点,估计就会明白那并非是一见钟情,兴许还能懂得那其实是来自白哥哥身上捉摸不到的魅惑。
  狐族天生就拥有魅惑人心的能力,且不受其本身所控,即便是自诩高洁的九尾狐,也会散发出让人心生好感的气息,难以彻底摆脱这被称为低劣的本能,而心智尚且不全的孩童对此更是敏感。
  魏铁匠楞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说的“白哥哥”是谁,顿时哭笑不得,只当是童言无忌。不过陶志这些话可不能让柳三思听到,不然柳三思这小心眼的小子定是会记仇。自小对于看中的东西就有一种独占欲,不容他人碰触,就算现在换成人,魏铁匠也不觉得他会因此收敛。
  确实如魏铁匠所想,对于喜爱之人,柳三思也不会有半分收敛,即便他只是站着并未做些什么,但许是靠天生其利弊害的直觉,小孩们三三两两地跑到别处去玩,自觉给柳三思与白九祝二人腾出空间来。
  柳三思蹲下来挼了把小土狗背上的毛,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居然还待在这,毛是挺好摸的。”笑得就跟下一秒就会将那毛全拔了一样。
  小土狗四肢一软,趴在了地上,看模样可不是因为舒服。正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也凑到他旁边挼毛。小土狗似乎本呜咽着想蹭那只手,但一对上柳三思的眼睛,脑袋顿时又趴回去了。
  看到它的表现,柳三思奖励式地再摸了两把,虽然摸得小土狗瑟瑟发抖,看起来是恨不得离得他三尺远。
  柳三思肩膀忽然被戳了下,一偏头,模样清秀的少年双眼弯似月牙,夹在食指与拇指间的糖也肖似月牙。
  柳三思回过神来,好笑地咬走那月牙糖,酸酸甜甜的,意外的还挺合他心意。
  “好吃吧,比芝麻糖好吃多。”因为嚼着糖,白九祝脸颊有些鼓起,矜傲地扬起头,表情像极了等待夸奖的孩子,只要一得肯定,就会展露出毫不保留的笑,灿烂得让人以为是太阳落到了面前。
  因为芝麻糖吃厌了、又舍不得丢掉,所以索性将其分给那些小孩子。白九祝的心思实在不难猜。
  柳三思笑着点点头,将他的手揣到怀里,但似乎没什么用,不论再怎么捂紧,那双手依旧冰冷,冷得就如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冰层。
  没有脉搏。
  冷得像不该存在于世上。
  这是在冯家碰见祸魔开始的异变,有如本就毫无生命迹象的傀儡木偶被强行脱去人皮温暖的伪装,然而那木偶自己似乎还未意识到真相。
  他将那双冰凉的手揣得更紧了。
  “九祝。”
  “嗯?”
  “我带你去个地方。”
  ◇
  第52章 千秋酿(4)
  魏铁匠屋后是一片蜿蜒而上的深绿,小山披就了一身驱热的绿衣,乍一眼望过去,被人踩得露出大地颜色的小路格格不入。
  道路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跌倒糊了满脸的土。然而柳三思已经走过千百遍,即使避着眼也能踩在正确的地方,更何况不过是分神牵着白九祝走,依旧是如履平地。
  树木都有些年龄了,长长的枝蔓倾泻而下,叶片肥厚圆润,倒有些像是深绿色的珠帘。柳三思轻车熟路地撩起左侧的“珠帘”:“小心些,这里有个小坑,土质松软容易滑倒。”他一边说着,一边单手环住白九祝的腰,小心翼翼地抱到“珠帘”后,方才自己大步跨过那被草丛遮掩的坑。
  “珠帘”之后是一片空旷的草地,灰白色的墓碑伶仃屹立于空地中间,显眼得很,又平白使得那繁茂的枝叶添上几分凄冷之色。
  柳三思拂去上面几乎不存在的灰尘,暗红色的朱砂衬得那灰白的碑石愈发气死沉沉。
  许是有人经常打扫的缘故,墓碑周围干干净净,不生杂草,只有几根早已燃尽的香烛横七竖八倒着。白九祝悄悄挪了下身,脚尖一点将它们踢到边上去清了地。他舒了口气抬头,看清了那朱砂摹写的碑文。
  陆惟之墓。
  人类总喜欢在他死后将身体装到名为棺材的长木盒中,立碑祭拜,这是为了有个念想吗?
  可如果真想记得,揣在心里头比其他任何繁琐的方式都有用得多。白九祝虽不理解,但也未钻牛角尖。反正人类奇奇怪怪的习惯多了,也不差这一样。
  “这是我师傅,陆惟。”柳三思忽然出声,拉着他的手坐下,声音有点轻,“也算是我半个父亲。”
  “我不知亲生父母是谁,被扔在正清门山门前时还没满月,恰好他经过,便顺手带回门派,再然后,顺手把我养了。”
  “我天生灵力是旁人数十倍,天赋卓绝,按理来说应该让掌门师伯收我为徒,不应当是到他门下,就算师傅被人尊称为陆君,但说到底依旧是一个没有丝毫灵力的凡人。可我当时哪知道这些麻烦事,非要跟着他,最后他被闹得没办法,顶着一堆非议收我为徒。”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旁人说他是因为‘嫉妒’而与掌门抢弟子,感慨我拜错了师傅自毁前途。但我清楚,他是最好的师傅。他想将毕生所学传于我,只可惜我在布阵设险实在是没什么天赋,破阵倒是能学个七七八八,他愁得到处找人问该怎么教徒弟。”
  袖子被扯了扯,将柳三思的注意引去。
  白九祝侧头趴在膝盖上,抓着他的手把玩:“可是你身上并没有灵力,阿狸说过没有灵力的人类是伤不了妖怪的,但你之前……”
  被这么一打岔,柳三思脸上的沉郁消散了不少:“我因为一些事昏睡了十年,醒来后就莫名奇妙丧失了灵力,连带着以前的一些事也记不得了。”
  他握紧了那想要挠自己掌心痒痒的不安分的手:“没有灵力的人类根本就无法杀妖,确实如此。我方才说,我灵力天生是他人的数十倍。磅礴的灵气对于已步入修道的人而言是求而不得的东西,然而对于一个根本不会控制灵力的婴儿来讲,无异于灭顶之灾。”
  “当时的我无法阻止身体吸纳灵气,磅礴的灵气陷入了暴走,身体皮肉开裂、经脉几乎尽断,全靠灵气吊着命。陆惟捡到我时,险些以为已经没得救了,如果把我放着不管,不到五日就该没气息。”
  “但陆惟是个疯子,觉得这是个世间难寻的挑战,他在我心脉上设了个法阵以护住心脉,同时琢磨出了个阵法,将我吸纳来的天地灵气禁锢在我体内,并反过来利用灵气来锻造我的经脉骨肉,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本是想拓宽我的经脉以容纳更多的灵力,却没料到锤锻出了个灵体,我的每一寸骨肉,皆是由灵气构造但又非灵气,似人又非人,古怪至极。”
  “这件事原本除了师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而现在,又多了白九祝。
  柳三思偏过头,对上那双淡若琉璃的眼。
  这他喜欢的人啊。柳三思想道。
  他控制不住,甚至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一切袒露出来。也并非是为了求得什么同情怜悯,他一向不屑于这种东西落到他头上,只是因为想说,便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