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赵敬时愣了愣,浅浅地应了一声“嗯”。
  纪凛没听见,也没再逼问。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是互相依偎在一处,用肌肤相贴细细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惟春。”赵敬时动了动唇,“太子妃……是你找来的?”
  纪凛一僵,在他颈侧抬起头:“……怪我了?”
  赵敬时的计划里没有林鹤笙的存在,诚然,林鹤笙如果能出面作证,那简直是如虎添翼,能更快击溃林禄铎的心防。
  但林鹤笙这个人,赵敬时低低地叹了口气:“……嫂子还好吗?”
  “在太子府上等着清算,林禄铎伏诛,靳怀霁下狱,那么一府人总要有一个主心骨。”纪凛顿了顿,“我已经告知三法司,不得为难于她,虽然如今太子府被封,但一应物品都供得上。”
  “我去见见她,有办法进去吗?”
  被封锁的府邸与宫殿都是一般的冷,哪怕是炎炎夏日,都带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凉。
  赵敬时关上门,手掌从冰凉的门扉上下落,一掌寒凉。
  他就想起孝成皇后上吊自尽的那一晚,漫天风雪中,他的双手在延宁宫大门敲出了血,都没能凿开一丝得见天颜的光。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一道女声响起:“怎么回事?”
  “回肃王妃,太子殿下听说皇后娘娘出事,想要去见她一面。”门口戍卫也很为难,“但是,小的们……”
  “母子连心,皇后娘娘病重,连我都挂心,更何况是太子殿下。”林鹤笙叹道,“就当是我看看他,让他有了个空子跑出去,开门。”
  “肃王妃……”
  “开门。”林鹤笙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也一如既往的坚定,“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于是大门打开,漫天风雪灌进来,靳怀霜跌在地上,看见她裙角沾染的霜雪。
  林鹤笙退了一步:“殿下快去吧。”
  “多谢、多谢皇嫂。”
  林鹤笙没有与他对视,谦恭道:“皇后娘娘定然无事,殿下快去吧。”
  夏末犹带燥热的晚风代替了风霜雪冷的冬夜,赵敬时回过神来,林鹤笙双手交叠端坐在他的面前。
  她消瘦了很多,但那一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看着赵敬时笑也非客气也非。
  赵敬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件事讲了出来。
  他看到林鹤笙慢慢怔忡的神色,低声道:“当年太匆忙,我有一句谢,一直没来得及对嫂子说。”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林鹤笙低低笑了声,“这些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嫂子是好人,一生做过的善事太多了。但雪中送炭的情谊,我记到如今。”
  林鹤笙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没有立刻作声。
  两厢沉默了片刻,一句“抱歉”异口同声地响起。
  更为吃惊的倒是林鹤笙,她说:“事情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既无人逼迫,也无人指使,你何故向我道歉。”
  赵敬时默默,林鹤笙挽了下鬓边碎发,柔声道:“倒是我,我与敛晴是手帕交,其实当年定远将军打最后一仗时,我察觉到了靳怀霁的异样,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她的死,也有我的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的沉默就是他们阴谋最好的助益。”
  林鹤笙眼睫一眨,一连串的泪洒下来:“后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靖江以北,那是大梁半壁江山,我可以做个乞丐流民,也做不了叛国之君的皇后。”
  “所以,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纪大人找到我时,我心底其实只有一句话。”
  她抬起脸,粲然一笑:“终于,我可以堂堂正正去见敛晴,至真至诚地向她道歉了。”
  赵敬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怀霜案背后的阴谋算计,孰是孰非,谁有罪、什么罪,都早已成一团乱麻,再也算不清楚。
  他只能说:“等事情了结,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替你安排。”
  林鹤笙却摇了摇头:“你不用再担心我,我自有去处,与任何人都无关了。”
  赵敬时心底蓦地生出不好的预感:“你……”
  “我要为我自己做选择。”林鹤笙阻止了他的话,“从小被教导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次我听从了敛晴的话,自己为心而行,终于得了自在和解脱。所以,如果你真的还感激当年的开门之恩,请你成全我。”
  赵敬时定定地看着她,她坦然地回望。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好。”
  “多谢。”
  事已至此,便也言尽于此。赵敬时起身告辞。
  “殿下。”林鹤笙还一如当年般唤他,“如果你要去见靳怀霁的话,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份和离书交给他。”
  林鹤笙居然都准备好了,簪花小楷已经写好了林鹤笙的名字。
  她说:“我只想做林鹤笙,不再想做任何人的谁谁了。”
  赵敬时抓紧了这份和离书:“保重。林小姐。”
  太子府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敬时不可避免地再度回头望了眼。
  林鹤笙依旧坐在那里,微微出神地望着阳光洒进来的窗隙。
  这份身份舍弃来得太晚,如果她不是林禄铎的女儿,如果她不是靳怀霁的妻子……
  当真是……太过作弄人。
  “砰”,门关上了。
  延宁宫里一片晦暗,靳怀霁听见脚步声,眯了眯眼睛抬起头,久不清理的胡茬凌乱长出,眼窝和下巴上皆是一片青黑。
  赵敬时在他面前站定。
  靳怀霁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来了。”他双手搭在圈椅两侧,声音颓唐又苦涩,“靳怀霜。”
  第81章
  赵敬时的身影闻言一顿,突然笑了。
  靳怀霁也随着他一同笑,听见他说:“靳怀霁,你是第一个连问我是谁都不问,就敢这样笃定叫出我名字的人。”
  赵敬时深深叹了口气:“就连靳怀霄,都到死没有认出我。”
  “没办法,谁让我恨你入骨,只要我闭上眼睛,你的那张脸就会在我面前转啊转。”靳怀霁嗓音喑哑,将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那副伪善的面孔,见到谁都先露三分笑意,好像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多丑恶——凭什么?”
  他缓步绕着赵敬时走了一圈,恶狠狠道:“大家都这么不堪,你一个人清清白白,合适吗?”
  赵敬时道:“所以你把我拉下来了。”
  “对。你这张脸比起你之前的要顺眼得多得多得多!”
  靳怀霁猛地攥紧了赵敬时的领口,张开虎口将他的脸颊抓在掌心,粗糙的指腹刮下一道道红痕,他看着那些红痕,像是满腔恨意终于有了归处。
  “看啊,你不也是满手鲜血,恶贯满盈。”靳怀霁压着他,用虎口的茧磨着他,“都是靳氏子,谁也别嫌谁脏,大家烂在一块儿,这样才叫公平。”
  下半张脸被捏得发痛,被揉按的下颚已经发出了酸痛的叫嚣,那癫狂的眼神里饱含快意,靳怀霁像是捏出了瘾。
  哭啊,求饶啊!
  靳怀霜,就像你曾经那样,告诉我,告诉我让我放过你!
  说话啊!说话啊!!!
  靳怀霁的手指用力得发抖,赵敬时依旧一片平静,淡声道:“闹了这么大一出,你就是为了公平。”
  钳在下巴上的力道倏然松了。
  靳怀霁怔怔地看着他,跌了两步,像是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我再说得清楚些。”
  赵敬时两颊犹有指痕,像是靳怀霁抹不去的罪证,他带着这些罪证一步步地向靳怀霁逼近。
  “林禄铎为了丞相之位,你为了太子之位,一拍即合,狼狈为奸,看准了皇帝对郑氏赵氏的忌惮之心,共同策划了怀霜案冤案。”
  赵敬时步步逼近,靳怀霁就步步倒退:“从林鹤笙嫁给你的那一日起,你们的计划就开始了。先是发现了拓跋绥为了靳怀霄暗中给皇帝下毒,你早就发现,假意拆穿,美其名曰给次机会,其实早就想把那罪名推到我头上。”
  “趁着皇帝病重,你接任监国,与漠北勾结,将阙州布防图交给了陆诉桓,让陆南钩能够有机会从后包抄,将阙州城打穿,让定远将军防不胜防,吃了败仗。再加上派去的监军冯际良一向贪财,你看准了赵平川不可能允许他贪污军饷,此番一石二鸟,钱进冯际良的私库,罪扣定远军的尸骨。”
  “最后倒打一耙,将赵平川所有的动机都归结于东宫身上。”
  靳怀霁退无可退,跌坐在椅子上。
  “砰”,赵敬时一只手拍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时病榻上的皇帝对赵家、郑家还有东宫的不满已经到达了极点,你还担心我们有翻身之日,遂与林禄铎共同策划了一手伪造信,将谋反之事板上钉钉,至此,怀霜案成,十万定远军,赵氏郑氏五百六十八人,皆万劫不复。”
  靳怀霁手指渐渐蜷缩起来,攥成一只冷硬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