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是何人?赵敬时呢?”
  “他有别的安排,眼下宫内大乱,四处都需要人手,最适合来接应你们的只有我。非要要个身份的话,我是大梁皇帝的淑妃。”
  江璧晗说“淑妃”时,眼风正扫过段之平身后的漠北人头,他立刻下意识地藏了藏,像是怕吓着她。
  金尊玉贵的娘娘,怎么会是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藏什么?多大点儿事。”江璧晗比他想象的还要淡定,若无其事地转头,“干掉这些人,拿着他们的头颅串糖葫芦,然后跟我走。”
  乾安宫内,林禄铎早在那西北角的轰鸣中明白大势已去。
  支援的东宫卫迟迟不到,漠北军又不知为何失去了踪迹,仅剩的金吾卫、威卫、骁卫都被临云阁和武卫渐渐蚕食,林禄铎往后挪动了几分步子。
  他想跑。
  混战中,一直有一双眼紧紧盯着他的动向,太行剑剑身上如同被鲜血浇筑,纪凛身上也染了血色,可无论那剑光处于何处,纪凛最终摄住的还是林禄铎的脖颈。
  他等着一日已经等了太久了。
  就在林禄铎瞅准时机抬脚要跑时,纪凛猛地扯开身前拦路的金吾卫,搏杀出一条森森血路,冲着林禄铎的身影就刺过去!
  林禄铎早听到耳畔风声陡变,他已经提不动剑,但闪躲尚有余力,跌跌撞撞往前一扑,居然真让纪凛刺了个空。
  “你……我想起来了,你居然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林禄铎官帽早就不知滚落何处,官袍也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但看着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的纪凛,还是露出了森然的笑容。
  “我这一生从没见过那么有异域风情的女人,”林禄铎狞笑道,“纪凛,你该庆幸,我当时想把你娘献给陛下,而不是留给我自己。”
  当年纪凛父亲被杀,陆昭澄被逐出漠北王庭,只能隐姓埋名带着纪凛四处漂泊,终于落定在大梁京城。
  京城繁华喧嚣,能给母子二人留一条活路的机会也多,却不想落在林禄铎眼中,这些机会都沾染了些肮脏的色彩。
  陆昭澄的美貌和形单影只使得观察多日的林禄铎渐渐放下了戒心,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纪凛没有等回他的娘亲。
  他去阿娘做工的地方找,只看见林禄铎侧颜上那只肮脏的眼睛。
  “贱人,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还要以死明志,本官成全你。”
  林禄铎的恶毒咒骂纪凛从未忘却,后来二人同登朝堂,看见这披着人皮的恶鬼手持笏板,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纪凛就有无数次想要动手杀了他。
  终于,机会到了。
  太行剑染了血气,金吾卫一个又一个来阻拦,又一个接一个被斩于剑下,林禄铎踉跄着往乾安宫外跑,可哪里是杀红了眼的纪凛对手,不过几步路就被纪凛捉到,一剑捅穿肩胛骨。
  林禄铎惨叫一声,捂着伤口贴地滚了一圈,染了一身尘灰。
  纪凛提着剑赶上来,面若修罗,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再度挥剑刺下,这次一剑捅穿的是左大腿。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林禄铎用跑、用走、用爬、再到踉踉跄跄地匍匐前行,最终失了力气,气喘吁吁地跌在原地,看着纪凛步步逼近。
  长剑上都是他的血。
  “纪凛……这丞相给你做,老夫不要了。”林禄铎惊恐地瞪着那把剑,“还有、还有当年的真相,我都可以告诉你!”
  林禄铎在官场上叱咤风云许多年,成王败寇,他可以被冠以任何一个罪名下狱,却无法接受在乱军之中被一剑一剑捅成莲蓬惨死的结局。
  “纪凛……纪惟春!!!”
  太行剑一停。
  林禄铎眼中有希冀浮现,只见纪凛略略侧了侧首,余光里,靳相月早就将林鹤笙牢牢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去看台下的人间炼狱。
  纪凛放心了。
  他转回目光,眼瞧着林禄铎眼中的希望寸寸褪尽。
  “真恶心。”
  他斩钉截铁地下了最后一个定论,太行剑裹缠着夜风自上劈下,一剑捅穿了林禄铎的心脏。
  心脏碎裂声传来的那一瞬间,林禄铎双目虚了一瞬,仰面躺在这座他来往无数次的宫中。
  林禄铎死了。
  纪凛抓起他千疮百孔的尸体,叛军见丞相已被授首,拼杀再无机会,兵戈声也渐渐止息,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境地。
  武卫趁机擒获了所有叛军。
  就在此时,江璧晗与段之平领着定远军浩浩汤汤地走入,从来拈花端茶的妃子手里拎了一串漠北人的头颅,像是开在修罗地狱里的一朵花。
  陆南钩与陆北遥两兄弟的头颅拴在一处,段之平往宫殿正中一扔,像是无声的质问与佐证。
  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在等一个人。
  赵敬时走进来。
  他抱着靳怀霖,身后临云阁的人押着伏法的靳怀霁,心怀侥幸的太子殿下看到纪凛手中惨死模样的林禄铎,当即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他再无翻身之日,等待他的是审判与罪名。
  但那些对于现在的赵敬时而言,都不重要了。
  段之平接过捆缚靳怀霁的绳索,赵敬时抱着靳怀霖让了让,示意请江璧晗先行步入大殿。
  靳相月依旧牢牢搂着林鹤笙,捂住她的耳朵,带着先避开了清算她父亲与丈夫的场面。
  靳明祈还在昏迷,赵敬时带着靳怀霖站在龙椅之畔,正值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霄。
  晨光熹微,赵敬时蹲下身,将手中捂得温热的天子令郑重地塞入靳怀霖手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靳怀霁,窥伺神器、残害社稷,通敌叛国、罪无可恕。今特废除其太子之位,具体论处,与众卿家议后再行处置。钦此。”
  江璧晗宣完诏书,秀美一蹙,似乎是有些不满。
  她四下看了看,峨眉刺划破靳明祈的掌心,血流如注,昏迷的皇帝抽搐了一下,没有醒来。
  江璧晗抓过龙案上的玉玺,在那鲜血中一按,再于诏书上烙下印记。
  成了。
  赵敬时轻轻将靳怀霖推到江璧晗身边。
  靳怀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碰了碰江璧晗染血的峨眉刺。
  于是江璧晗又变成淑妃。
  她收起凶器,伸手拉住儿子软软的小手,另一只手抚过他的发端。
  赵敬时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孝成皇后与自己。
  后背猛地撞上一处温热,他回过头,是纪凛将他揽在怀里。
  赵敬时眸色闪烁,听见纪凛轻声道:“要上朝了。”
  要上朝了,天亮了。
  阿时。
  又是一个艳阳天。
  *
  早朝理所应当地取消了。
  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大多数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缩在家里闭门不出,无非是处于隔岸观火的状态。
  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博弈,向来不是他们这等人能胡乱参与的,站得对了是从龙之功,站得错了是乱臣贼子。
  无论谁当皇帝,他们都是臣子,倒不如静等结果,许自己一条坦荡仕途。
  但大殿门前还是候满了人。
  这扇门后是皇帝还是太子,决定了这个王朝接下来的路。
  吱呀——门开了。
  门后的既不是靳明祈,也不是靳怀霁,淑妃手捧圣旨站在那里,迎着震惊的目光,谦和地行了个礼。
  “诸位大人晨安,”江璧晗柔声细语,“昨夜刮了一夜疾风,诸位怕是没睡好觉吧。陛下也是。”
  众大臣打着哈哈应和道:“是啊是啊。”
  “夏季多风雨,江山社稷系在大人肩头,操劳之际还是要保重自身。”江璧晗顿了顿,“陛下昨夜受风,头痛得厉害,起不来身,今日早朝暂且取消,待圣体康复,再请诸位大人一同商议朝政。”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了然这场宫变背后的胜负两端。
  在他们即将告辞之前,江璧晗又补了一句:“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众人又站住脚。
  江璧晗嗓音骤冷:“太子与丞相谋反逼宫。”
  “……”
  她倏然又是一笑:“后续还有收尾事宜,待陛下稍安,自会与诸位商讨,请回吧。”
  这次淑妃娘娘是真的施施然走了,徒留他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此话为何有几分耳熟。
  “夏大人,敢问……今夕是何年?”
  夏渊昨晚也一夜未眠,他没能在皇宫里厮杀,但接应、收拾残局都是他在宫外的任务。
  如今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叹道:“隆和三十二年。”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十七,太子靳怀霁与丞相林禄铎连同金吾卫、骁卫、威卫谋反,暗中与漠北签订协议,以靖江以北的大梁江山为交换,助靳怀霁登临帝位。
  御史大夫纪凛识破阴谋,带着入京述职的定远军奋力抗敌,懿宁公主靳相月与太子妃林鹤笙护驾左右,武卫随之,终将反叛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