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夫慌慌张张地来了,搬人的搬人,扶人的扶人,在慌乱的人潮中,靳相月反倒成了最无所事事的那一个。
  “公主。”小厮自慌乱中跑来,“少爷说让你快回去歇着,今晚你怕是受惊了,等下他会去陪你。”
  “不必了。”靳相月攥紧了侍女的手,“让他好好养伤吧。”
  *
  “闹鬼?”
  次日上朝回来,韦府闹鬼之事人尽皆知、满城风雨,夏渊迫不及待地给秦黯讲了一遍,说皇帝听闻这事脸都绿了,连连问林禄铎怎么回事,林禄铎表情也有几分凝重,但到底还是圆过去了。
  他们说这些时,赵敬时就坐在秦黯的美人榻上,默然不语地捡葡萄吃。
  秦黯被夏渊绘声绘色的描述弄得一头雾水,转眼看见这人气定神闲的样子,大概就明白了什么。
  他问:“又是你的主意?”
  “怎么可能?”赵敬时手指一动,葡萄皮就在指尖破开,“我要对付韦颂塘,就不会拉着韦正安一起下水,旁的不说,他到底还是我妹夫,我就算再想报仇,也不可能不管兰儿的感受。”
  纪凛瞥了他一眼,将葡萄皮从他手里拿走,没说话。
  “不是你啊。”夏渊瞪大眼,“我以为是你呢,那扮鬼的不是颜白榆吗?”
  一道惊诧一道愠怒的声线同时响起:“什么!?”
  秦黯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敬时:“你不知道?”
  “我说了,不是我吩咐的。”赵敬时拎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颜白榆人呢?”
  帕子仔细地擦过他的指根,在食指指尖摩擦了半晌,他这个动作是真的生气了。
  “在我这儿。”
  门被推开,一个始料未及的人突然出现在此处,屋内人颜色各异,靳相月倒是镇定,缓缓扫过在场人的面庞:“是我拜托颜大哥帮我这个忙的。”
  赵敬时丢开帕子,为难地捏了捏鼻梁:“兰儿……”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靳相月打断他,“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是你现在贸贸然开始,只会打草惊蛇,韦颂塘或许会上当,也或许不会,要做事就做绝,哥哥,我必须让他相信不可。”
  “是,我觉得公主说得对,所以做了。”颜白榆抄着双臂倚在门口,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阁主,如果你觉得我不听你的命令擅自行动,那愿打愿罚我认了,但这件事我做了不后悔,因为懿宁公主考虑得周全。”
  赵敬时刀尖舔血这么多年,很多时候都是在赌,赌运气、赌对方会上当,事实证明他原来赌的大部分都会成功,哪怕有所失误,也被他不要命般的解决完了。
  但颜白榆很清楚,韦颂塘这件事不一样,甚至与拓跋绥、靳怀霄、冯际良那些都不一样。
  因为他这次直面的不是韦颂塘,或者说,不止是韦颂塘,而是林禄铎和靳怀霁,甚至还有靳明祈。
  若一击必杀不成,林禄铎那等凶狠毒辣的人,是不会给他们任何一个机会反扑的。
  赵敬时知道颜白榆所想,但是,但是……
  “哥哥,距离你的计划施展只有一步之遥,成则生,败则死,因此不要考虑我们任何一个人。”靳相月笃定道,“放手去做,利用你想利用的任何人,包括我。”
  赵敬时握紧双手。
  你连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我怕我心底的愧疚与后悔。
  但是,靳怀霜,你没有选择。
  荆慈早在将拘魂道交给他后便重病离世了,但这些话依旧恍如昨日。
  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秦黯,”他站起身,“把那封信给兰儿。”
  “颜白榆。”他错开目光,“帮我去找一个人。”
  第67章
  “儿臣懿宁给陛下请安,陛下圣安。”
  散朝后,靳明祈照旧回到乾安宫用早膳,眼眶红红的靳相月姗姗来迟,盈盈下拜的那一刻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靳明祈知道她所为何事,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宫人快快扶她起来,一面摆弄着筷头上的酱菜,关切道:“韦颂塘如何了?”
  “不大好。”靳相月用帕子拭泪,抽噎道,“府上忙了一夜,现在还昏迷不醒,像是被魇住了似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词,驸马也被砍伤,儿臣真的好害怕……”
  “不必担忧,朕已经命祈福寺僧人前去韦府祝祷,你若是在害怕,就回宫住几日,正好也陪陪朕。”
  靳明祈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对于自家女儿还是无法无动于衷。
  尤其是靳相月红肿着眼低头时,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她母亲。
  “多谢父皇体恤,儿臣得蒙父皇爱重,有天子之气护体,自然什么都不怕。”靳相月破涕为笑,然而那笑容还没来得及盛放,又被浓浓的担忧覆盖,“只可惜……”
  靳明祈端着粥碗:“可惜什么?”
  “可惜,驸马一家没有如儿臣一般的福气,得蒙天子庇佑了。”
  “怎么?”靳明祈笑起来,十足一个慈父的样子,“你还想让朕搬到韦府去住几天?”
  靳相月没有因为靳明祈的玩笑话而松懈了神情,而是突然起身,向靳明祈行了跪拜大礼。
  靳明祈这次真的不笑了:“怎么了?”
  “请陛下恕罪,儿臣自知接下来的话会触犯祖宗家法,但为了驸马,不得不如实秉明。”靳相月深深地埋下头,“陛下可知……何为临云阁?”
  临云阁。
  靳明祈抓过一旁的佛珠,不知为何心底有几分心烦意乱。
  “朕记得,拓跋绥杀害耿仕宜,就是买了临云阁的账。”佛珠在他手里甩来甩去,“莫非此次韦府闹鬼,与临云阁有关?”
  “这儿臣并不知情。”靳相月的云纱垂落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但是儿臣也知,闹鬼之事无非子虚乌有,背后定有人力作怪,于是儿臣……也想请临云阁出面,希望他们行走暗处,能够彻查此事。”
  靳明祈语调平直:“然后呢?”
  “然后……虽然临云阁未给儿臣明确消息,但交给了儿臣一样东西。”
  靳相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奉于御前。
  靳明祈眼风一扫,登时就有内侍快步将东西接过,传到靳明祈手中时,高位上的帝王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去拿今早丞相呈上来的折子。”
  他没有立刻发作,等拿过林禄铎所写奏折,再三比对,才终于确认下来。
  “你的意思是,林禄铎要从临云阁买韦颂塘的命。”靳明祈并没有立刻相信,连声音都冷了下来,“可是为什么?林丞相为什么要杀朕的刑部尚书?”
  靳相月惊慌地一拜道:“儿臣不知,儿臣只是如实相告,请陛下垂怜驸马一家,彻查此事!”
  靳明祈探究地盯着这个女儿的背影。
  良久,靳相月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泫然欲泣道:“儿臣是真的害怕,如果这件事情当真如临云阁所言,不知驸马一家如何得罪了林丞相,先以鬼神恐吓,后要出手灭口,此等灭顶之灾,儿臣与驸马伉俪情深,后半生又要如何过下去?”
  她捂住唇:“爹爹,女儿只有爹爹了,女儿好害怕。”
  靳明祈最终还是在她的一声声哭诉中心软了:“……罢了,让你公爹好些,进宫一趟,在此之前,朕会派羽林卫看守韦府,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
  “啪”。
  黑子落定,纪凛的一条白龙在赵敬时的围追堵截下溃不成军,他将棋子搁在一旁。
  “棋艺见长。”纪凛看着纠缠厮杀的黑白二色,勾了勾唇,“有一步棋连我都没想到。”
  赵敬时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瞧他:“哪一步?”
  “这儿。”纪凛点了点二子之间,“方才我以为,你会直接拦腰斩断,可你居然让了一步,给了我一条喘息的余地。我本以为你是没看见,但后来才发现,不过是欲擒故纵,你放走了小的,换来的是一条大鱼。”
  “你以为我这些年有多不学无术,杀人比吟诗作画还要讲究。”赵敬时得意地歪歪头,“以退为进,将计就计,所谓设局从来都不是局本身有多高明,而是要精准地预判对方下一步要怎么走。”
  纪凛意有所指道:“那你觉得对方会如此听话吗?”
  “会的。”赵敬时掀起眼帘,“记得我说过什么,一败涂地的是靳怀霜,赵敬时从来都没有。”
  “也是赌?”
  “不是赌,这是我精心设计的。为了这盘棋,我足足准备了七年。”
  清脆的棋子声落进棋盒,赵敬时五指缓缓松开,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像是弄虚作假。
  挺拔的身影投在一旁的花鸟屏风上,赵敬时眼睫一眨,像是要惊飞丛中黄莺。
  “阿时。”纪凛目光从屏风上收回,“还作画吗?”
  赵敬时拿着棋盒的手顿了顿,然后搁到了纪凛面前:“不了。”
  “只会写盛世太平的人带不来真正的太平。”赵敬时抬起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我很久以前发过誓,再也不拿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