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64章
  纪凛一怔,缓缓抬起头。
  靳明祈没有看他,或许,他什么也没看,只是将目光缥缈地望向远方,不知是否在宫殿四四方方的大门外,看到了辽阔的天地。
  “三十年前,朕也去过阙州,茫茫雪原,好不寒冷。”靳明祈叹道,“那时候朕才二十二岁,郑尚舟扶朕从残酷的皇位争夺中登上帝位,朕承诺要将皇后的位子留给他的女儿,本以为大婚前不会相见,却不想在阙州风雪里第一次见到了念婉。”
  “可是后来……”靳明祈话语一顿,“罢了。”
  纪凛垂着眼,知道这位帝王只是想倾诉,并不想听他回答什么。
  靳明祈对郑念婉有感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不然也不会在怀霜案后还保留她皇后的位分,甚至上谥号孝成,偏疼靳相月,甚至在言语之间、下意识地还会呼唤她的名字。
  但这感情同样很复杂,否则就不会将怀霜案做的那般绝。
  帝王之爱,不过如此。
  “冯际良贪污,自隆和二十四年阙州始,那时也是他告诉朕,赵……”这个名字让他厌恶地蹙了蹙眉,“惟春,你觉得朕当年是不是误判了?”
  纪凛藏在广袖下的手指蓦地攥紧,指尖深深刻进掌心,疼痛强迫他冷静下来——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他谨慎道:“陛下当年裁断,定然有诸多因素,臣当时不过一介白身,不好乱言朝中事。”
  “是啊,你是白身,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朕也不会将这件事同你说说了。”靳明祈抚了抚额头,“满朝文武,恭敬地说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是朕能和谁说什么呢?谁都不行,他们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像是一排鳞次栉比的房舍,可下头却早如树根般交叉缠绕——除了你,惟春。”
  纪凛唇角微微一抽。
  “当年事情接二连三,朕身中剧毒、缠绵病榻,朝中风云变幻,朕的好儿子们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就连郑尚舟也要凑热闹,联系中宫,意图逼朕让位。”靳明祈冷笑,“这算盘打得真好,如同当年扶持朕一般,他现在也想让朕从这个位置上下去,让他的好外孙上位。”
  他狠狠一拍龙案:“可是这个位置是朕的!不是他郑尚舟的!焉有说上就上,说下就下的道理!他以为他是谁!?”
  “他把小女儿嫁给赵家,文武两路皆于他手,不就是想与朕分权——这样的丞相,背后的势力已经如洪水猛兽,朕凭什么不杀!凭什么!!!”
  帝王的震怒咆哮在大殿中余音绕梁,听众唯有纪凛一人,可惜他也并不能共情。
  他只能麻木道:“既然如此,陛下便没有误判。”
  就是这句话让怒火中烧的靳明祈瞬间鸦雀无声。
  靳明祈握在龙椅上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是了,朕没有误判,那么朕在怀疑什么,又想要证明什么。
  纪凛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身影,他盯着这个身影骤然心悸起来。
  朕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靳明祈重病在床,冯际良的紧急军报千里抵京,言说赵平川以军挟政、拒不发兵,朝野上下震怒,就在这时,身为赵平川的岳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郑尚舟写了封信。
  那封信不是给千里之外的赵平川的,而是给他的大女儿中宫皇后郑念婉的。
  这封信最终没有落到明懿宫,而是被时任御史大夫的林禄铎截在半路,见到信中内容惶惶不可终日,冒着打搅皇帝养病的风险送至榻前,上面只有一句话——
  “易主。”
  郑尚舟的笔迹靳明祈熟悉得很,当即暴怒,将郑尚舟逮捕入狱,刹那间朝堂哗变。
  这就是怀霜案的最后一罪——密谋逼宫罪。
  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没有。
  靳明祈缓缓松开手——就算冯际良撒了谎,可信是真的,谋反是真的,赵平川抵御边疆不利是真的。
  朕,又有什么错!?
  他松了一口不知何来的气,整个人都快瘫软在龙椅上,懒怠地摆摆手:“舟车劳顿,又让你陪朕说话,惟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臣分内之事罢了。”纪凛起身,“臣告辞。”
  他走出乾安宫,松开手指,才发现掌心几乎都渗出了血迹。
  他状若无事般甩了甩手,拢着袖离开了这片是非地。
  *
  府上比纪凛想得要热闹。
  韦正安那边前脚被夏渊约了出去,靳相月后脚就进了纪府大门,她得知赵敬时身份已经在纪凛面前暴露,直接光明正大地上门护兄,就连纪凛进门都没让她回头一眼。
  “哥哥,你吃一口这个,这是安南特意上贡的新鲜水果,咱大梁境内都没有呢。”
  靳相月鲜红色的指甲一头扎进水果的皮肉里,汁水沿着破损的痕迹流出,看得赵敬时比自己杀人还心惊肉跳。
  “你小心些。”赵敬时警惕地看着她那细长的指甲,“别刺到自己。”
  “放心吧,我照顾你肯定是要照顾好好的,总比某些人强。”靳相月剜了一眼刚刚回来的“某些人”,“我一会儿给你剥好了放在盘子里,你口渴时就吃一颗,有助于早日恢复。”
  “其实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没看出来啊,哥你比原来瘦多了,多吃点补补肯定没错。”
  “咳咳。”纪凛实在看不下去了,“懿宁公主。”
  靳相月像是才看见他,阴阳怪气道:“哟,本宫当是谁回来了,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纪凛纪大人吗?督军做的威风吗?进宫想必领到不少赏赐吧。”
  纪凛面不改色:“公主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直言!?”
  靳相月蓦地蹦了起来,险些打翻了那一小盘安南贡果,吓得赵敬时手忙脚乱地把小盘子拢进怀里。
  “好啊,那督军大人不妨直白了当告诉本宫,”她细长的指头一伸,果核差点儿卡住赵敬时,“本宫的哥哥走时活蹦乱跳的,怎么回来就病病歪歪了!?”
  “病病歪歪”面色红润的赵敬时:“……也没有很……”
  “哥!!!”靳相月一跺脚,“你不许向着他说话,小时候你就护着他,现在你还护着!”
  赵敬时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她息怒息怒。
  “纪凛,你要是没那个本事照顾好哥哥,那就把哥哥还给本宫!本宫自有地方安置他!”
  “公主殿下。”纪凛无奈道,“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总比某些人都要被安排定亲了好!”
  纪凛脸色蓦地一沉:“你再说一遍?”
  “我说某些人——”
  “停!!”
  赵敬时终于忍不住了,抱着那一小碟果子跳到二人之间,光裸的足还泛着青白色,但他已经无暇顾及。
  “二位,你们俩从小到大怎么凑到一起就吵架?”
  靳相月和纪凛倒是在此刻同心协力:“穿鞋!!”
  赵敬时:“……”
  纪凛也不欲与靳相月多说,上前一步直接把人拦腰抱起,在靳相月瞠目结舌的目光中抱着人大步流星而去。
  “不,等等!兰儿还在,你别——”
  “兰儿兰儿,你看到底是她中气足还是你中气足?”
  “纪凛!纪惟春!你要把我哥带到哪里去!!!”
  “砰——”
  纪凛直接把人抱回卧房,抬脚一勾,大门紧锁,靳相月再怎么跳脚也只能对着紧闭的大门干瞪眼,公主殿下的气愤尖叫声阵阵从门扉后传过,纪凛把赵敬时扔进床榻。
  床榻铺得松软,赵敬时被扔在上头还颠了颠,怀里的果子叽里咕噜地往下掉,他慌忙地去捡,整个人就被纪凛拢紧了压进被子里。
  “啪嗒”,果子掉在地上,无助地躺在那里。
  “干什么啊?”赵敬时彻底无奈了,“我的果子。”
  “一会儿捡。”纪凛的声音发闷,“你妹妹怎么还要抢你,小时候她就腻着你,不让你单独和我待在一起,怎么现在成亲了还这样。”
  赵敬时一愣:“纪凛。”
  纪凛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
  “你是在撒娇吗?”
  伏在他身上的人一顿,纪凛从他的颈窝里抬头,还没等分辩赵敬时的神色,唇畔就被抵上了一个湿润的、甜甜的东西。
  “吃一口,还挺好吃的。”赵敬时指尖压在他唇角,“无论如何,东西是好东西,你别浪费了。”
  纪凛注视他片刻,偏头一口咬下,那目光之凶狠让赵敬时险些以为那果子是自己。
  醋劲儿还挺大。
  赵敬时想了想,又从碟子里拿出一颗剥好的喂给他,柔声劝道:“兰儿自小没了娘亲没了我,性子骄纵也好霸道也好,都是苦出来的。她是我亲妹妹,你们两个置气我最为难了,就当心疼心疼我了,好不好?”
  他垂着眼说这话时,语气、神态都像极了曾经延宁宫里的小太子,纪凛怔了怔,连果子都忘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