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心肺快要碎裂般的疼痛,纪凛紧紧抓着心口,似乎想要把心掏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疼啊?
  为什么啊?
  他的心悸症从此落下病根,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总是能看见靳怀霜坐在延宁宫的檐下抬手接雨,感受到他的注视,靳怀霜就会收回视线,温润的杏眼轻柔地看着他。
  却真的从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天赵敬时从火海中撞门而出,目光交错间,像是延宁宫的绵绵细雨突然化作根根钢针,刹那间刺破了梦与现实的交界。
  你回来了,对不对?
  “对。”赵敬时抚过那只白鹤,“现在还疼吗?”
  “疼。”纪凛眼神一沉,“疼的要命,我该怎么办呢?”
  赵敬时五指搭在他心口一蜷。
  下一刻,纪凛一把搂过赵敬时的后脑,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间,那柔软的触感如同潮水一样抚平了心头的沟壑,赵敬时身上的气息,微颤的眼睫,潮湿的眼尾,让纪凛像是一个迷路于沙漠的旅人,终于寻到了救命的绿洲。
  没有昏迷、没有模糊、没有梦。重逢而来第一个不为任何的吻,只想确定他的存在,他还存在。
  活生生的,不仅会笑还会说话的,与靳怀霜不一样的人。
  纪凛扶着他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赵敬时手指蜷缩得更厉害,抓得纪凛有点痛,但纪凛没有松手,反而更加凶狠地撕咬,像是要把两人亏欠的悉数补回来。
  直到赵敬时喉中发出难以忍受的闷哼,纪凛才终于肯依依不舍地放过他。
  他抵着赵敬时的额,轻声道:“赵敬时。我真的好疼啊。”
  赵敬时的身躯被他紧紧锁在怀里:“我不为难你,如果你一定……那起码,起码现在我们不谈以后,行不行?”
  “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再好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都可以。”纪凛闭上眼,“你上次太过分,连告别都没留给我一句。”
  “这次哪怕同我好好说句再见呢,哪怕就一句呢。”
  赵敬时的呼吸缓缓平复:“……纪凛,我总是拿你没办法的。”
  他伸出手,扳正了纪凛的头,踮起脚尖在他额前一触:“依你就是了。”
  纪凛眸色一动:“不骗我?”
  “不骗。”
  “守诺吗?”
  “会守的。”
  “阿时,”纪凛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句话,“你,还爱我吗?”
  赵敬时怔怔地看着他,就在纪凛以为他又要回避掉这个问题时,赵敬时突然开口。
  “那天你问我,在火烧靳怀霁府邸的那个晚上,我看见你,到底是觉得找到了一条实现复仇之路的天梯,还是,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赵敬时眼睫一颤:“或许我明白了当时秦黯的不满意与冷嘲热讽,因为他看穿了我假意借口下,按捺不住的本能。”
  我本能地,想再看看你。
  七年了,再看看你。
  纪凛的唇都在哆嗦:“阿时……”
  “我爱你,只是我已经没力气了。但我还是会心疼你。”赵敬时摸上纪凛的脸颊,“所以,我没办法全答应你,却也没办法不答应你。”
  纪凛抓下他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足够了。”
  我要的并不多,你的心软就够了。
  屋里一直没有点灯,纪凛护着赵敬时摸索回了床上,被褥松软,纪凛压着他也不会觉得疼。
  直到他的颈侧被摸了摸,赵敬时才从昏昏欲睡的混沌里清醒过来,纪凛收回手。
  “这个,你愿意讲吗?”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在他上扬的眼尾摸了摸,“还有这个,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62章
  隆和二十四年腊月十九,夜。
  屋内没有点灯,内侍以为里头已经睡下,于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他看天上浓云滚滚,唯恐今夜有雨落下,准备加条毯子。
  “衔枝。”
  内侍被吓了一跳,慌里慌张跪下:“惊扰您了,主子。”
  一颗星火擦亮了暗色,跳跃在黯淡的杏眼中,靳怀霜握着火柴没说话,直到快烧到手指,衔枝才膝行两步上前将火星摘下,扔进烛台里。
  屋内亮起暖融融的光。
  “主子,夜深了,您该歇了。”衔枝垂下头,娓娓劝道,“您已经好久不曾睡过安稳觉了。”
  靳怀霜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尖,惘然道:“佛言: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可我自问没有多少欲望,我只想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疼宠妹妹、爱慕……”
  声音戛然而止,靳怀霜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并不贪恋权位,可我贪不贪恋没有用。自古以来太子难善终,我以为淡然处之能解决一切,到头来都逃不过如此下场。”
  “主子,那些事情并不能怪您。”衔枝轻声道,“树大招风、象齿焚身,皆因你是东宫之故,而这些,非你本来之罪。”
  “罢了,”靳怀霜抹了把脸,“罢了。”
  灯火如豆,靳怀霜脸上的泪痕如霜如雪,他这些日子哭了太多,为母后,为外祖,为姨父,为小姨,为他那尚未来到世上的表亲,更为郑氏与赵氏满门和三十万定远军。
  何以至此。
  靳怀霜那笔一字千金的好书法刻在墙上,字字斑驳——何以至此!!
  衔枝忍了忍泪:“主子,您——”
  “砰——”一声巨响砸彻夜空,靳怀霜与衔枝双双一怔,衔枝率先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院内寒风如刀,卷着火苗腾地烧了进来!
  着火了!!!
  衔枝当机立断一把关闭大门,火龙轰然撞到门扉,刹那间木门滚滚燃烧,靳怀霜霍然起身,在衔枝惊慌失措的目光中,他已然明白了一切。
  衔枝泪光就在眼圈打转:“……主子。”
  靳怀霜突然笑了。
  他像疯了一样,张狂又疯癫地大笑着,缠滚着浓烟的空气顺着他的喉管一路往下烧,烫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衔枝惊慌地看着他:“主子!你逃吧!从后门走吧!!”
  “斩草除根,我能去哪里。”靳怀霜嗓子火辣辣的疼,但有个地方比之更甚更痛,“原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竟然都是一场空,一场空!!!”
  靳怀霜几乎要夺门而出,又被衔枝死死抱住腰身,听他声嘶力竭地咆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我何曾对不起过你们任何一个!?到底为什么!!!”
  “主子!!!”衔枝砰地跪下,“奴婢愿意保主子一条生路!求您走吧!!!您不止为了自己,您就当为了皇后娘娘,还有懿宁公主啊主子!!!没了您,他们才是真的翻不了身啊!!!”
  靳怀霜绝望道:“还有翻身的一天吗?”
  “有!一定有!”衔枝定定地望着他,“世人都道我们内侍是没根儿的东西,所以最会苟且偷生,可是奴婢倒觉得,真到没有退路时,命才最重要,否则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余地,还有什么退路!”
  “逃吧,主子,殿下!真有冤屈不能说给奴婢一个人听,你要说给天下万万人听,你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才是堂堂正正的大梁皇太子!”
  衔枝的身体从来都是微微佝偻的,但却在此刻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坚韧和力量,他一把扑倒靳怀霜,火龙自他们身上呼啸而过,刹那间一片火海!
  衔枝拉着靳怀霜爬起来,一脚踹碎了后门,将靳怀霜推搡出去:“快走,殿下,清思宫接护城河,跳下去还有一线出路,奴婢留在这里再添一把火,等到房屋倒塌,奴婢身成焦炭、骨骼尽碎,便无人知你是你、我是我。”
  靳怀霜不可置信地看着衔枝,这个从他幼时起便一直伴随他身边的内侍,从来说话都轻声细语,却能够将他的喜恶记得清清楚楚,这么多年一丝不苟、从无出错。
  他不怕死吗?
  衔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靳怀霜,然后一把将其推出了门!
  靳怀霜望向他的最后一眼,是那个内侍挺起了一直低垂的头,伸手将那烛台拿起,颤颤巍巍地爬上桌面,点燃了破布裹缠着的房梁。
  *
  冷。
  好冷。
  大街上人头攒动,人人都在为生计奔波,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靳怀霜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布料,面容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自护城河中逃命已半月,他不敢在京城多停留,只能跌跌撞撞往南走,最终来到昌州。
  昌州入秋以来流民增多,官府无力全部核查,情况往朝廷奏报数次,此事靳怀霜与众大臣商讨再三,却没想到在此时成了靳怀霜救命的一根稻草。
  他躲在街头巷尾,想着熬一熬,再熬一熬,总能过了这个冬天。
  可是过冬之后,他该往何处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