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不能退,也不能真的听信冯际良的话不出兵,所谓保留实力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不过是句屁话,哪怕这是皇帝的命令,还有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赵平川将斩。马。刀塞回赵敛晴怀里,没什么歉意地对吓得魂不附体的冯际良拱了拱手,快速向段之平吩咐作战安排。
  “城内之事交给你,你——敛晴!!”
  赵敛晴跑成了一阵风,倏地从二人身边刮过,一把夺过门口枣红马上的缰绳,翻身上马一气呵成,骏马嘶鸣一声,直接飞了出去。
  “前方混战,之平还是跟小叔你去朔阳关,大后方交给我和这一队弟兄们!区区数个漠北军,我对付得了!”
  那年的赵敛晴只有十八岁。
  少女身披银甲、脚跨枣红马,在夕阳西下中跑成了一道绝美的残影,斩。马。刀是她这一生飒爽的一笔。
  也是绝响。
  当时所有人都太混乱了,混乱到没看清那唯一气定神闲的人——冯际良,望着赵敛晴的背影,幽幽地勾起了唇角。
  那是一场千古奇冤的开始。
  *
  “就是这儿。”段之平带着赵敬时和纪凛来到那山坳间,指了指那黑漆漆的洞口,“当时我与将军在前线作战,后方突然骚乱起来,原来那支小队不过是诱饵,后面跟着的,是偷偷潜入的一万漠北军。”
  一万。
  赵敛晴带的人五十都不到。
  没有人会想到有内奸,一如没有人会想到那些漠北军就这样神鬼不知地闯进来,赵敛晴本带着人追杀堵截到此处,本以为大获全胜,胜利的消息都已经传了回去。
  却没想到,前脚喜讯刚走,后脚埋伏于此的一万漠北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十八岁的小姑娘发挥了平生最大的镇定。
  她没有慌,没有跑,更没有怕,而是拉过一个最近的人,让他快去告诉赵平川漠北军已然杀入城内,情势危急。
  还有最后一句。
  “告诉小叔。”少女抽出了她的斩。马。刀,“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赵敬时缓缓俯下身,将冯际良伏法的消息抄成三张,抽出一张在这里烧掉。
  他的手掌贴在湿润的泥土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女的血迹一滴滴落在这里的滚烫和凄凉。
  灰烬跌落在泥土里,赵敬时闭着眼,焚烧的气息在他鼻端萦绕,耳畔还是当年赵敛晴送别他时爽朗的笑音。
  “除了爹娘和收明,你也帮我告诉鹤笙!等漠北的花开了,我会带花回去看她!”
  花开了。
  花落了。
  七年了。
  赵敬时轻轻拍了拍:“好好睡吧,敛晴姐。”
  他站起身,纪凛担忧地托了他一把:“还好吗?”
  “还能坚持。”赵敬时摆摆手,忍住那一阵头晕目眩,再问,“定远将军呢?”
  段之平抿了抿唇:“……在阙州城外。”
  当时的情形已经过于危急了,漠北军前后包抄,定远军阵型整个被冲散,城里的百姓惊慌失措地逃窜,漠北军军民不分地肆意屠杀,阙州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之时,赵平川握着定远军军旗,一口气爬上最高的那处,在高耸的城墙上迎风摇动。
  “定远军何在?!”
  赵平川打过那么多场仗,或许他已经明白此战绝无善终,但他还是站在那里,试图叫醒定远军的军魂,和百姓对定远军的信任。
  哪怕知道大梁即将抛弃他们,但他还是如此孤注一掷又声嘶力竭。
  “大敌当前,你我身后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更是我们的手足至亲,我们退,百姓退,那就是国家退!报国的时候到了!”
  他一扬手中旗帜,金线织就的“定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战旗不倒,我就还在这里!反攻就不会停歇!守城更不会停歇!看着我的军旗方向!兄弟们,杀——!!!”
  在一片震天撼地的喊杀声中,训练有素的定远军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又恢复成无法撼动又训练有素的一支军队,向着帅旗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们同赵平川出生入死过,也谈天说地过,这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是不败的神话,看着他坚毅的双眼,没有人会不相信他。
  但赵平川不是神,大敌当前,他只是在尽可能地去造神,只为了让大家不再惧怕。
  隆和二十四年十月初七,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段之平站在阙州城的大门前,三十万定远军大多埋骨于此,他的至交好友、毕生信仰,都死在这里。
  他还记得那个场景,无数尸骨垒在此处,血污让每个人脸都变得浑浊不堪,但是唯有一样东西,依旧屹立不倒。
  那就是赵平川和定远军军旗。
  准确的说,是赵平川的尸体,和定远军军旗。
  赵平川身中数箭,身体依旧伫立在那里,这位驰骋疆场的英雄哪怕已步入黄泉,也依旧践行着自己的承诺。
  鲜血染红了定远军军旗的旗杆,他已经和这面旗帜融为了一体,至死不离。
  而以他为中心,绵延数百里,俱是陈尸折戟。
  鹰啸声飞跃长空,像是为这一支壮烈牺牲的军队送来最后的祝福。
  定远军用人骨在朔阳关外再度垒起一道天堑高墙,而千里之外金銮殿上,赵氏却只得一个满门抄斩的落魄残局。
  何其悲凉,何其讽刺。
  怎能不恨!?
  赵敬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同方才一样,将那封讯息烧在这里。
  站起来时,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纪凛眼疾手快地揽住了他,赵敬时稳了稳,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阿时?!”
  赵敬时擦去唇边血迹,吃力道:“你知道吗?我曾经答应过姨父的,他护着我稳坐金銮殿,我守着他开疆拓土。我们一君一臣,约好了的。”
  “可我们都失约了。”赵敬时讽刺地一勾唇角,“不,或许在那样的挣扎里,他一直在等着我。或许,失约的只有我一个。”
  他的身体一阵又一阵发抖,那是哀痛逾甚的表现,赵敬时本就体寒怕冷,再加上重伤初愈,如何能受得起这等大悲大痛。
  但他还是推开了纪凛:“让我做完,让我做完这件事。”
  他抓着段之平,问出了那个在他午夜梦回时,令他噩梦缠身的问题:“郑夫人呢?”
  段之平一僵。
  “我的……姨母呢?”
  她怀胎八月,腹中的灵魂带着我的祝愿与期盼,又寄托了我的希望和悔愧。
  她,在哪里?
  第59章
  这次段之平带着他们走了很远。
  朔阳关外的冰川雪山在阳光下金光粼粼,它们无声地伫立在那里,以神明的视线沉默地看着如蝼蚁一般的众生。
  一如它们从前那样迎接了一位故人。
  越走越冷,越走越寒,赵敬时的脚都快冻僵,但执意要自己走完。
  明明心底那个不祥的答案愈发明晰,他却偏执地非要等段之平亲口说出来。
  “在那里。”段之平抬手一指,说不清是群峰中的哪一座,“雪下太大了,每年都有细微的变化,已经辩不清了。”
  赵敬时上前两步,冰雪沿着他的靴筒灌进去,他颤抖着眼瞳从那一座座沉默的雪山上划过。
  “她没有走。”这不是个疑问句,下一句是,“为什么?”
  她身怀有孕,即将临盆,赵敬时不信赵平川会不顾及郑思婵,可是……
  段之平眼睛被雪光刺得流下泪来,又或许不是那个缘故:“为什么,我当年也问她,为什么。”
  七年前。
  阙州城内大乱,段之平奉赵平川最后的军令入城,要护送郑思婵走。
  彼时冯际良已经逃离了这片是非地,府上人心散乱,一片愁云惨雾,郑思婵坐在厅中,只微微仰头看着阳光。
  那阳光真好,阙州难得一遇的热夏,却被炮火纷飞裹挟吞没,她倚在门边,目光平静如水,眼瞧着段之平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张口就是请夫人跟我走。
  郑思婵缓缓地眨了下眼:“你们将军呢?”
  段之平咬紧牙关擦了把眼睛:“他让我回来。”
  郑思婵就明白了。
  她知道冯际良背后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青铜门后隐藏着什么,她见过了至暗的一面,就不能有得见天光的机会。
  她站在阴影中,语调轻轻却笃定:“我不走。”
  段之平一惊:“夫人!!”
  “此危急存亡之际,将军与定远军三十万将士死守边关,我身为其夫人,也应如此。”郑思婵扶着肚子站起来,“他身为定远军的后代,也该如此。”
  “夫人!”段之平急得跳脚,“现在什么时候了,这是将军唯一的血脉!!”
  郑思婵闻言一讪:“你也知,这是他唯一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