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尚成和当即派兵去偷偷放火烧粮,切断供给,偌大的雪原上炮火连天,整个天空都熏成了红褐色,硝烟味儿连阙州城里都闻得见。
  纪凛将文书递给赵敬时:“你觉得如何?”
  “当年漠北军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阙州城,打个定远军措手不及,如今却迟迟不动这条线路,说明他们意图并不在于攻克朔阳关。”赵敬时将文书叠好,“这个口子开了就难合上,不从如此大的破绽入手,漠北军的算盘也值得深思。”
  “上次他动用,还是……”
  纪凛话音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蹙紧了。
  “还是陆南钩特意来杀你。”赵敬时替他补全剩下的话,“不过也很奇怪,陆南钩不顾暴露那条线路的风险也要取你性命,在事情败露之后第一时间选择逃离,而不是与外部漠北军里应外合……”
  尚成和虽然不聪明,但也绝对不是个傻的,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只为了取纪凛的性命就放陆南钩进城,一旦败露,动机与谋算实在太过明显。
  可如果不是尚成和……
  赵敬时单手抵着下巴,没留神纪凛的脸色已经愈发难看了。
  他脑海里蓦地划过一线可能,只有短短一瞬,刚想抓住,又被纪凛打断。
  “阿时。”纪凛掀开被子,“之前你说的怀疑之处,我们去看看。”
  赵敬时愣了愣,旋即点点头,那缕神思倏然散了。
  按照段之平所说,当年赵平川发现城内有奸细,向朝廷请命未果,第一时间就翻遍了整个阙州城,试图找出内奸与漠北通讯的证据,却没发现任何线索。
  直到赵平川和郑思婵查到筑鹰楼,漠北突然大举进攻,与此同时,冯际良顶着督军的名义自京城来到了阙州。
  此事在后来的赵氏罪状书上也有陈列,言说当年赵平川结党营私,拉拢心腹,肃清阙州城一事从寻找内奸变成了排除异己,而能辩驳的人已经步入黄泉。
  若是当年再给赵平川一段时间,哪怕只有几天,是不是结果也会不一样。
  赵敬时与纪凛以抓药的名义偷偷从药房后身离开,只留下车驾停在外头,一路拐弯抹角地来到筑鹰楼。
  筑鹰楼本是赵平川十七岁一战成名时,皇帝赐予他的封赏,边关苦寒,赵平川觉得此楼奢华,贵不可言,不敢独享,于是得到皇帝准许后搬空了里头所有的宝贝,变卖成钱财与粮食,悉数分给了阙州城的百姓。
  筑鹰楼便成了一座空楼,赵平川常年征战在外,苦守朔阳关,百姓感念定远将军的恩德,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送到筑鹰楼中去,再由定远将军府上专人处置。
  后来赵平川大礼迎娶郑思婵,婚宴就在筑鹰楼中办,这些事便都交给郑思婵处理。
  然而时过境迁,怀霜案后,筑鹰楼人去楼空。
  当年赵平川把此处作为最后检查之地,也是因为怎么说都属于自家财产,眼皮子底下总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奈何事情越查越古怪,等到只有筑鹰楼一栋楼尚未检查时,赵平川才觉得不对劲。
  斗转星移,赵敬时同纪凛翻进楼中,面对空空一座建筑,也觉得极其古怪。
  赵敬时狐疑道:“这座楼里面……”
  “有些新。”
  纪凛不动声色地接下下半句,缓步来到楼中央。
  整座楼呈塔式环绕,自一楼往上看每一层都能尽收眼底,最上头用琉璃瓦做顶,阳光倾泻,像是落入一口深井,正如这座筑鹰楼给人的感觉,明明只有四层,却让人无端生出足有百丈的窒息与压迫。
  “按道理来讲里头应该落灰。”
  纪凛想要俯身,赵敬时却先他一步蹲下,用指腹擦过地面,干干净净。
  “楼里应该常有人走,又不想辨出脚步痕迹,索性将地面全擦了。”赵敬时捻了捻指腹,“真勤快,也真有空——尚成和平日里断没有这样的闲工夫。”
  赵敬时屈指成拳,敲了敲地面。
  咚咚,咚咚。下头是实心的,赵敬时也不急,就这么走一步敲一步。
  “你觉得在下面?”
  “问题若在上面,当年定远将军就不可能花那么多时间都查不出筑鹰楼的问题,还等来了冯际良和漠北军。”赵敬时手下功夫不停,缓缓道,“筑鹰楼的架构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想要在这上头做文章,那应该也是定远将军意料不到的地方。”
  话音未落,手下的响动猝然变化。
  纪凛和赵敬时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赵敬时又敲了敲,地面回以空荡荡的响声。
  下面是空的。
  得到这一结果,赵敬时推着纪凛让开了些,一面抽出孤鸿剑,对着缝隙便狠狠刺出。
  剑锋卡在地砖边沿,手腕一翻,长剑蓦地将地砖分成两半,倏然坠了下去。
  “有暗道。”
  有了一处松动,剩下的便好办许多,赵敬时挽起袖子,又往边上拨了拨纪凛,不多时就将洞口拆了出来,有一条狭长的小道通往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一阵风刮过,暗道两侧的火把猝然亮了。
  赵敬时的心突然开始狂跳。
  蓦地,他的手被人攥住,纪凛冷峻的侧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察觉到他的视线,纪凛递回来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就这么被纪凛握着掌心,一步一步沿着火把的指引走了下去。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轻微的呼吸也能让墙壁上的火把明明暗暗,这条路仿佛长的没有尽头,直到纪凛脚步一顿,赵敬时自他微僵的肩头望过,发现一扇青铜门拦住了去路。
  “这扇门……”赵敬时喃喃自语,不留神松开了纪凛的手,“模样怎么有几分眼熟。”
  他的手掌覆盖在冰冷的门扉上,常年埋于地下的青铜门皆是寒凉,赵敬时从一旁取下来一支火把,仔仔细细沿着上头的纹路照过,直到照到一处微亮的地方,他眼睛蓦地瞪大了。
  “这是——”
  他猛地朝火把吹了口气,火焰倏然蹿高,一把燎亮了眼前的青铜门——那是一只玄武,龟壳蛇身,长长的尾巴正卷着青铜门上落着的那把大锁,作为眼睛的夜明珠正映着火光灼灼盯住了赵敬时形单影只的身姿。
  赵敬时下意识往后一步,去够纪凛的手:“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回过头,哪里还有纪凛的身影。
  不对!!!
  那一刻杀手的本能代替他的理智占据上风,他扔掉火把,握紧孤鸿剑,反身背靠青铜门,警惕地盯着四周漆黑的影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纪凛呢!
  他脑中瞬间划过无数种可能,火把咕噜噜地滚到一旁,在快到墙角的地方撞到什么东西,咚地一声脆响。
  赵敬时掠了一眼又收回,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不可置信地再度看向它。
  地上是一只香囊,穗子断了,跌在地上,但尾部的玉珠尚且完整,方才火把碰撞上去,正是它发出的声响。
  赵敬时眸子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向它伸出手去。
  就在此刻!
  头顶的风声突然变化,赵敬时眸色一变,手指距离那香囊只有三寸,而那冷风已经刮到了后脑。
  电光火石间,赵敬时一把抓住香囊贴地一滚,身后长剑没捉住他的后颈,沿着右肩刷地划了一道大口子!
  血花四溅,赵敬时闷哼一声,顺着翻滚的力道紧紧贴住墙壁,那枚香囊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又被他肩伤留下的鲜血染成鲜红色。
  他捂住肩伤:“……纪凛在哪?!”
  藏在阴影中的刺客好像没听懂他的话,提着长剑缓缓靠近,火光照亮此人的脸,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但脸上的刺青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身份。
  漠北人!?
  右肩伤让他完全提不住孤鸿剑,赵敬时一脚踹掉剑柄,吃力地以左手持剑,将自己勉力撑了起来。
  纪凛……纪凛呢!?
  第43章
  “到了。”
  双目被黑布遮掉视野,纪凛还是敏锐地闻到了霜雪凛冽与炭火烧灼交缠的气息。
  他双手被绑紧搁在身前,又被厚厚的大氅盖住,哪怕身处困局,纪凛还是一派从容气度,不待其他人说话,提步便走。
  跟着他的人吓了一跳,刚想去抓人,然而抬手的那一刻触及对面自家主子的眼神,手指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纪凛从容地走了几步,抬脚踢到一张桌腿,他便停了下来。
  “漠北王。”他平静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对面的漠北王闻言一笑,挥了挥手,纪凛眼前的布条被解下,恢复视觉的一瞬间,漠北王手腕一震,一把弯刀打着旋儿扑面而来!
  纪凛只眨了下眼。
  弯刀在他眼前骤然转弯,贴着他的侧脸划过,切下发丝半缕,只惊落了风。
  “纪大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漠北王似乎对纪凛临危不乱的气质十分满意,招招手示意他坐,“只是本王太难请你了。一次两次皆不得,终于在第三次将你掳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