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狐疑着偏过目光,才发现纪凛动都没动,只一直专注地盯着他的侧脸。
  “你……你哪里不舒服吗?”赵敬时被他看得有些后怕又有几分心虚,“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纪凛手下的被单已经揉皱一团。
  纪凛眨眨眼,顺着赵敬时的力道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刚接过那杯水,身后的枕头就已经垫了起来。
  他双手捧着杯子,微微晃动的水面上映出眼瞳尽头的墨绿色:“只是想起一些故人旧事。”
  赵敬时塞垫子的手一僵,心下顿时五味杂陈,只道积年旧习本能实在难改。
  他收回手,挨着床边坐了下来:“纪大人此次身负重伤,是天灾还是人祸,你心中可有把握?”
  纪凛怔了怔,旋即喝了口水润润嗓:“你觉得呢?”
  赵敬时的手指扣在膝头,不安地敲打着,那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
  “天灾人祸三七分吧。”
  纪凛轻轻一讪:“我倒觉得二八,甚至是十成十。”
  赵敬时望过来:“十成十?怎么讲?”
  “定远军如今的境况你也看见了,几乎可以说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自定远将军牺牲至今已有七年将近八年,七八年的时间,饶是其他军队支援,怎么可能一直如此平衡,与漠北军打得有来有回,不温不火。”
  “你是说——”
  “我怀疑,或许是尚成和、更或许是他背后的其他人,甚至是朝廷中人,早已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朔阳关的战火无非是表象,他们所图谋的东西远比阙州城要多得多。”
  纪凛咳了几声,重伤初愈,身体和精力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他攥住拳抵着唇,几乎喘成一团。
  赵敬时从他手中接过水杯,指腹在他的手背浅浅停留了片刻,正欲说什么,只听帐外遥遥传来尚成和的叫嚷。
  “纪大人!纪大人如何了纪大人!军医!军医呢!!!”
  赵敬时与纪凛对视一眼,随即立刻抽走了纪凛背后靠着的枕头,麻利地将床榻恢复成原样,在尚成和进屋之前,他手臂一撑,正好垫住缓缓纪凛的后颈,缓缓放他躺回枕头上。
  赵敬时手臂刚抽出来,尚成和就掀了帘子走进来,血腥气和火。药的硫磺味儿刹那间充斥在整个营帐里,纪凛没忍住,偏头咳了几声。
  “军医!军——”
  尚成和的叫嚷在见到赵敬时意欲杀人的目光时偃旗息鼓,目光一转看到苏醒的纪凛,唇角微妙地一抽,但很快就压住了,旋即端出一个喜极而泣的表情。
  “纪大人!纪大人你可算醒了!!怎么没人来禀告一下!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向陛下交代啊!!!”
  他几乎要扑上纪凛的榻,还不等近身,赵敬时二指一勾他铠甲后领,硬生生把人拖住了。
  “将军怕是刚从前线下来,”赵敬时松开手,轻描淡写地掸了掸二指,“纪大人刚醒,身子虚,闻不得您一身的硝烟气,军医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前救回来了人,让您在陛下面前好有个交代,要是再被您推回去了,这账就不好算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极了,就连纪凛也频频侧目看了赵敬时好几眼,那人讥诮地勾着唇,把尚成和几乎说成了个紫皮茄子,偏生还没一句没道理,逼得尚成和只能搓着手。
  “是我太开心了,一时乱了分寸,不过时大人你讲话也忒狠了,不至于不至于的。”尚成和看着赵敬时不经意间划下的一条楚河汉界,不知为何还真的不敢忤逆他,老老实实站在后头,“纪大人醒了就好,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我说,纪大人的病情是当务之急,丝毫马虎不得。”
  “有劳尚将军费心了。”
  纪凛的声音低哑且虚弱,一听便知是真的在生死一线间走了一个来回,尚成和心底兀自可惜,听纪凛喘了两声继续道:“我此次受伤,想必也是给前线带来负累了。”
  尚成和忙道:“这话怎么说的,身在前线,哪能不受伤,纪大人是吉人天相,大难不死,是大好事,可不能这般自怨自艾。”
  纪凛无奈地摇摇头:“朔阳关本就物资短缺,尚将军之前也说过,前线物资匮乏,我在这里留着又成了‘当务之急’,哪里还躺得住?”
  “纪大人的意思是……”
  赵敬时适时道:“纪大人的意思是,留在这里怕会过多占用军备资源,眼下这等情况,纪大人也不好再在前线督军。不若让纪大人先行撤回阙州城养伤,前线诸事,自有尚将军做主。”
  尚成和垂眸,仿佛十分为难。
  “这几日来,我也看到了尚将军为将治军严苛,自然是放心的。他日在陛下面前,我也一定会如实禀告,将军文武兼备、才华横溢,只可惜眼下定远军散漫异常,才导致朔阳关军情时时紧急,倒不如重新改制,招纳四方贤才,将军才能更好统筹,调兵遣将。”
  “这话纪大人与时大人就说远了。”尚成和摆摆手,“为将者,什么战都能打,才是真的好统帅,无论如何都是为了大梁北大门。不过……”
  他话锋一转:“方才两位大人说得有理,纪大人在此处,一来不利于养伤,这里整日炮火连天,没个好觉睡,不利于养病之人歇息,二来……纪大人在这儿,我也在挂心,定远军如今的情况,二位是看到了的,只怕一个调度失误,那我真是罪在千秋。”
  尚成和又客套了两句,还将军医唤了来,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照顾纪凛,护送纪凛一行平安回到阙州城,这才告辞离开。
  军医也道:“时大人,纪大人的伤怕寒怕风,下官先去准备保暖之物,待都收拾好了,再来接他上马车。”
  赵敬时一一送到门口,眼瞧着都走远了,这才回到帐内,顺手将门口躲着的段之平一同拽了进来。
  “慢些慢些,我背上的伤——”
  赵敬时根本没收着劲儿,把人往营帐里一推,严严实实地盖好了帘子,硬是一丝风都没透进来。
  纪凛见到段之平,不知想起哪层,长眉一挑。
  段之平根本没注意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只是抓着赵敬时的手臂,急急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孤鸿……你不是时大人,你、你是临云阁阁主,这些年偷偷给定远军送钱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赵敬时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自己捞了一张椅子坐,长腿一翘,懒怠地往后一仰:“你猜呢。”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玉露膏?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段之平眼神慌张地颤动,“我明明从未在定远军中见过你。”
  赵敬时眸色平淡:“是啊,你从未在定远军中见过我,我也从未是定远军中的人。”
  “那你——”
  “不过是受人所托。”赵敬时下意识瞟了一眼纪凛,“有人在临云山门前长跪不起,求我还定远军一个公道,并留下钱财,言说怀霜案后定远军处境艰难,让临云阁伺机出手,不为别的,只求保剩下将士一条生路,三餐果腹。”
  “那那个人——”
  “已经死了。”赵敬时放下腿,“说完就死了,江州难得大雪,偏生他上山那天大雪纷飞,他本就重伤,九死一生才爬到山门前,说完就咽气了。”
  段之平紧紧攥起拳:“起码告诉我他叫什么……”
  “没问,已死之人,完成夙愿即可,姓甚名谁无非是前生泡影,收钱办事,不需要问那么多。”赵敬时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所以,段之平,你现在可以相信了吗?相信你真的害错人了。”
  “那他呢?!”段之平蓦地抬起眼,伸手指向纪凛,“你多年暗中托举定远军,那他呢?我可以相信你,我可以相信他吗?!”
  赵敬时皱皱眉,还没等说什么,就被段之平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督军,督军可以相信吗?督军的背后是谁呢?我们又亡于谁的手上呢?难道、难道还要我们羊入虎口一次吗!?”
  段之平懊恼地抱住头,怀霜案后定远军的支离破碎在他午夜梦回时一遍一遍上演。
  他曾经有最意气风发的将军,有最同甘共苦的战友,他们一起枕戈待旦,一起嚼着冰雪解渴,也一起依偎着在寒风呼啸中取暖。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定远军一落千丈,昔日故友步入黄泉,他像是定远军留下为数不多的遗产,能与他共话旧事的人却早已捕捉不见。
  唯一留下的,只有定远军这面面目全非的军旗,尚存的建制与番号,与他一同存留在世间,成了记忆最好的回响。
  可是,他也感受得到许多人对定远军的憎恶。
  他们都不愿意再记起定远军或光鲜或晦暗的从前。
  于是段之平求救,以对抗尚成和的这种拙劣把戏为引子,试图引得一任又一任‘督军’的注意,借着伤势有落单于众的机会,才好偷偷与他们见面。
  然而‘督军’都对他的求救视若无睹、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