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郑念婉没有立刻作声,而是摆了摆手,屏退左右后又让他走上前来,靳怀霜走到她面前,还不等说什么,就被她拉住手,像小时候遇到难题了一般,郑念婉示意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靳怀霜眼眶一酸:“娘……”
  “阿时,娘问你几个问题。”郑念婉温柔地看着他,“你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那么你一直遵臣礼、守仁孝,对否?”
  “是。”
  “那么好,娘再问你。你觉得你的父皇,他做错过吗?”
  靳怀霜愣了愣,没能明白郑念婉眼中划过的是何等情绪。
  靳明祈做错过吗?靳怀霜回想了过往种种,其实他一直不理解靳明祈对靳怀霁与靳怀霄的冷待与无视,身为君王自是要威严,但威严之外他也是父亲,合该有些温情。
  他也不理解靳明祈对郑念婉的疏离,正因经历过少年时如同寻常百姓一家三口那般的和睦,才更觉出靳明祈对郑念婉愈发君臣有别的隔阂。
  但他只是不理解,他从未想过靳明祈有错。
  君是天,父是天,靳明祈生来就是君父,是靳怀霜心里无法逾越的山。
  他的威名与尊严象征着这个国家的名望,他的旨意与决断维持着这个国家的运转,若他有错,那么天下万民还能信赖谁呢?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可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郑念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也前所未有的坚定,“阿时,娘理解你对父亲的崇敬,但是他也是人,你已经长大了,除了孝与敬之外,娘还要命你,从此刻开始,你要剥离掉他所有的身份,只将他看成一个人来判断他。”
  “阿时,娘也不知是什么教得你这样,你太过善良敦厚,的的确确是个好孩子,但绝对不是一个好太子。”郑念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发,“你太重情重义,生在帝王家,这会害了你的性命,也会害了你的青云路。”
  那双温柔渐渐变得冰冷,赵敬时在寒冷的夜中睁开眼。
  “……娘。”赵敬时轻声叹道,“我有临渊身,却步青云端。你想说的是这个,对吗?”
  靳怀霜懂得太晚,不过幸好,赵敬时从来都懂得。
  所以他在接手拘魂道的第一日,便将其改名为“临云”。
  “一切都来得及。”赵敬时喃喃道,“我已经不在乎也不崇敬任何人了,什么君臣父子,我早就没有父亲。你知道吗,我有一笔大单子要完成,整整七条人命,我已经杀了两个。而最后一封未写出名字的人……”
  “他叫靳明祈。”
  赵敬时五指收拢,紧紧地攥住雕像的手指:“我要剑指金銮殿,让他在九泉之下向你、向外祖父、向姨父、向小姨、向赵叔秦姨、向赵氏郑氏两族共五百六十八人,谢罪的。”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真有魂灵,娘,求你,求你保佑我吧。”
  *
  赵敬时蹑手蹑脚回到营帐,床上却空空如也。
  他心下一惊,纪凛便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看起来还有几分困倦,一双眼是刚刚睡醒时的惺忪:“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赵敬时手指一蜷:“我……你干什么去了?”
  “起夜,同你一样。”纪凛若无其事地抓了一下他的手,“怎么这么凉,怕冷你还不多披几件衣服?”
  这借口找得顺手又合理,赵敬时借坡下驴,露出个心虚的笑:“这不是睡糊涂了么,忘记了,我这就回去暖和暖和。”
  话音未落,他立刻换了衣服缩进被子里,折腾了一天本就疲惫,不过片刻就睡沉了。
  纪凛躺在他身边,听着呼吸渐渐平稳,这才睁开眼睛。
  赵敬时在雕像那儿站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无数次想出去将人拢进怀里,又怕惊了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只能硬生生按捺住。
  他听见赵敬时的呓语、哭泣和委屈,用力到掌心都被攥出几道月牙的白。
  “我帮你。”纪凛替他掖紧了被,“无论上刀山下火海,无论那人是无名小卒还是九五之尊,你想要他的命,我都帮你取来。”
  *
  次日清晨,赵敬时醒时纪凛已经走了。
  昨夜睡得太晚,整个人思绪尚在混沌,赵敬时坐在床上醒了片刻的神,蓦地被颈间一道冷光吸引回了神思。
  段之平不知何时醒了,持着长剑抵在赵敬时喉咙口,哪怕那剑锋一直因他体力不支在颤抖,他也依旧气喘吁吁地逼问道:“你绝对不是什么时大人,你是谁?”
  第36章
  赵敬时冷静地看着段之平,明明被挟持的人是他,段之平却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胆怯,在赵敬时平静如水的视线中无所遁形。
  “你——”段之平手攥紧了些,“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赵敬时笑笑,“这话该由我问你,纪大人已经当着尚将军的面儿说了,我是御史台侍御史之一,姓时,段之平,我大发慈悲救了你,你居然醒来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起伏的情绪牵扯到后背的伤口,段之平疼得蹙紧了眉,但手上剑还端得住,他艰难地喘息了几声,才终于咽下喉头翻滚的血腥气。
  “不可能。”他低声道,“侍御史乃是文官,可你手上茧子分明是习武之人才有的。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挥毫泼墨的文人,你是个武将。”
  赵敬时挑挑眉,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文人又怎么,武将又怎么?”
  “武将……你是来取代尚成和的吗?”段之平呼吸急促,双目沁血,“你不必取代他,曾经是块肥肉的定远军已经没有油水可捞了,你们的算盘打空了,滚吧,回到你们纸醉金迷、软玉在怀的京城里去享受吧,快滚吧!!”
  赵敬时抿了抿唇,还未说什么,段之平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背后的伤口全迸裂了,鲜血涌出,段之平的视线都变得模糊,只能大概看清赵敬时蓦地蹲了下来,旋即一阵药香拂过鼻端,清凉的药膏贴在灼热的伤口上。
  他想躲开,但手脚发软没有力气,只能任由赵敬时将药膏在他后背抹开,冰凉的药膏后是温热的指腹,段之平揉皱了膝头布料,声音低哑又痛苦。
  “滚吧,算我求你了,你们都是一样的。”他紧紧攥着拳,压下喉头一阵又一阵血腥气,“每一任督军都来,走时一定会带些什么,定远军就是这么被毁掉的,第一次带走了我们的主帅,第二次带走了我们的粮草,我们如今所剩无几,士气寥寥,只有建制和番号了,就这一些东西,难道还要夺走吗?”
  指腹一顿,赵敬时望着他痛苦的神情,突然叹了口气:“昨晚帐外偷听的人果真是你。”
  段之平唇角微翘,是个讽刺的笑容,声音却愈发微弱:“是我又如何,反正尚成和看我不顺眼,我也看如今的定远军不顺眼,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尾音几不可闻,段之平身子一歪,赵敬时猝不及防地被他砸进怀里,袖口蹭花了刚涂好的伤药。
  “段之……”
  “阿时。”
  营帐偏偏此刻被撩开,纪凛神情急切地闯进来,见状骤然僵在那里。
  段之平整个人都倒进了赵敬时怀中,上衣褪尽,红肿的伤口上覆了一层未干的药膏,大半却都蹭在赵敬时里衣的袖子上。
  赵敬时眼瞧着纪凛的脸色蓦地阴了下来。
  “纪大人,他昏过去了。”赵敬时不知怎的一阵心虚,“是他刚刚醒了,但是——”
  话音未落,纪凛直接将人从他怀里捞起,往背上一甩,那力道想必是不轻,撞得昏迷中的段之平都闷哼了一声。
  赵敬时眼睛一眯,下意识地替段之平抽了口气。
  “漠北有异动,定远军已经紧急集合出发朔阳关,尚成和也写了请援信,让相邻平、襄二州调兵支援。”纪凛语调冷得如耿仕宜死后那一晚二人对峙,“我去安顿他,你先跟上督军队伍。”
  他顿了顿,又从包袱中挑出一件足有三件大氅厚的外袍,兜头扔在赵敬时身上。
  “那边冷,多穿。”
  *
  漠北居住在冰川雪原之上,按照部落群居生活,之前的调兵事宜皆在部落内部进行,今早尚成和突收急报,说昨晚漠北各部突然紧急合兵,汇成一支庞大军队,正向着朔阳关前进。
  朔阳关伫立在阙州极北,外头便是茫茫雪原与连绵冰川,赵敬时裹着那件外袍,将寒风朔雪都挡在外头,但见尚成和冻得不住发抖,便知这温度已到了常人能忍的极低。
  “这帮畜生,打得人措手不及。”尚成和骂骂咧咧地丢掉窥筩,用力跺了跺快要冻到没知觉的双脚,恨声道,“这几日阙州又再度降温,极寒环境加上风雪天气,相当有利于漠北人作战,却极其不利我们——可探出了将领是谁?”
  探子急急从风雪中冒出头:“回将军,是陆南钩。”
  尚成和这次骂出了声:“操!陆南钩都派出来了,此战绝无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