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正兀自调整呼吸,只听哒哒哒一阵小跑声,是靳怀霖端着酒杯来到了他身边。
  “臣弟恭祝三皇兄来年顺遂,万事如意。”
  靳怀霄目光落在那张与二皇兄酷似的脸上,好不容易压下的焦躁又涌了上来。
  他掐住掌心,竭力让自己不显得那般失态,才能与靳怀霖碰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少喝些,你还小。”靳怀霄摸了摸他的头,低声嘱托道,“去找淑母妃吧。”
  靳怀霖眨着那双清冽的杏眼,行了礼:“是,臣弟告退。”
  那双眼看得靳怀霄心脏一突。
  他下意识将双手捂住脑袋,无助地摇了摇头,视线有些天旋地转。
  他从前听人说,酒量与饮酒时心情有关,今次估计是心绪不宁,使得一杯下去便有些精神恍惚。
  要醉。
  太好了,这次是不得不走了。
  他慌张地想站起来告辞,却在此刻听得丝竹管弦一停,靳明祈叉着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新春佳节,朕为诸位皇亲臣工每人都准备了一份贺礼,聊表朕之心意。”
  话毕,大太监击掌三声,宫人带着各式礼盒鱼贯而入,靳怀霄只能压住晕头转向的不适感,暂且坐下,等着那贺礼送到眼前。
  宫人的衣摆在自己的案前一停。
  “三弟。”
  靳怀霄倒茶的动作一顿,僵硬的视线一寸寸挪上去,正看见一张属于靳怀霜的脸。
  第27章
  靳怀霄忘了停手,茶水顺着杯壁滑落,桌案蜿蜒成河。
  “靳怀霜”将手中的东西往他眼前一递:“三弟,不知你往我寝殿里放了什么——可是,这个吗?”
  锁扣弹开,红色齑末刺入靳怀霄的眼瞳,他手一抖,只听啪地一声,茶壶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了靳怀霄一身。
  他感觉不到烫,唯有心脏重重的跳动声,咚咚咚。
  觥筹交错声骤然一停,赵敬时眼疾手快地合上匣盖,靳明祈望过来时,只有靳怀霄那魂不守舍又惊慌失措的神情。
  靳明祈心下躁郁,说起话来也自带三分怒火:“瑞王,你怎么回事儿?!”
  赵敬时已然敛襟拜了下去,靳怀霄的眼珠颤抖着,还沉浸在方才的事情里,眼前晃的、耳边听的全是“靳怀霜”的声音。
  三弟。
  三弟。
  三弟!
  “二哥……”他听不见靳明祈一声高过一声的诘问,靳怀霁端着酒杯走过来拽他,被他猛地一把推开,“二哥!!!”
  这声“二哥”全场皆能听见,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似水。
  “你在说什么?”靳明祈咬牙切齿,“你在叫谁?”
  靳怀霄哀嚎一声抱住头,用力将头往地面砸去,几乎要将冰冷的地砖撞得四分五裂,那情形看得人肝胆俱颤。
  “二哥,二哥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害怕,我不是故意把毒藏在你那儿的,我实在害怕,要不然我会死的,我就完了,我没有办法,二哥二哥,对不起对不起二哥——”
  靳相月在哗然中赫然站起身:“什么毒?!三哥你把话说清楚!!!”
  “毒……不是朱砂,是红纱毒,是漠北的毒,不是我,不是二哥,是元绥。也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怕、我要怕死了……”
  他颠三倒四地低语了半天,然后骤然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跪到庆德殿中央,将头重重磕在松软的地毯上。
  “陛下,陛下,儿臣知错了。儿臣什么都说,求您救救儿臣,别让二哥再来找儿臣了,儿臣什么都告诉你,儿臣认罪了!!!”
  靳明祈咬紧牙关,似乎在盘算如何处置这个疯癫的三儿子。
  靳相月厉声开口:“陛下!儿臣请三皇兄把话说清楚!方才他口口声声提到朱砂二字,莫非当真与当年废太子毒害陛下有关!儿臣请您听完!!!”
  “陛下。”纪凛也道,“事关陛下龙体安康,兹事体大,正好列为臣工都在,若有端倪,也好诸位一同分辩。”
  靳明祈冷冷地看着哆嗦不止的靳怀霄:“……讲。”
  “陛下,陛下,其实不是二哥,是元绥。”
  靳怀霄将头埋进臂弯,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保守这个秘密太痛苦了,他对靳怀霜的愧疚与日俱增,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靳相月吼道:“从头开始讲!说清楚!!”
  “是……是怀霜案三罪之一的朱砂案。”靳怀霄微微抬起头,涕泗横流的模样好不可怜,“当年陛下病重,是因为元绥,也就是拓跋绥因为恨您而下毒,于私要为母妃报仇,于公要动摇大梁江山,所以他使用了漠北一种特殊的毒物,名为红纱毒。”
  “现有大梁医典中没有相关记述,所以刚开始太医看不出端倪,只以为是陛下过度疲惫所致。直到后来病症愈发严重,才看出端倪,乃为中毒。”
  “然后呢!”靳相月被韦正安拉住手,也按捺不住她的怒火,“这和我哥哥有什么关系!?”
  靳明祈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紧了他。
  靳怀霄哆嗦了一下,道:“陛下发现是中毒后大肆搜宫,本以为宫中人认不出漠北毒物,拓跋绥也好隐藏,却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于是拓跋绥的阴谋被发现,当时他求着那人放过他放过我,那人说他有一个办法,既能够洗脱我们的嫌疑,也能够让他自己如愿。”
  “他让我把红纱毒,藏进延宁宫。”
  ——靳怀霄,陛下从未正眼瞧过你这个三儿子,被发现了,你必死无疑。但靳怀霜可与你不一样,他是被陛下自小宠大的孩子,就算这事儿推到他头上,也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什么?你不忍心?那么你就忍心让自己去死了?
  ——兄弟之情与性命无忧,你先要哪个?
  “谁?”靳明祈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帮着你们藏匿毒物,嫁祸他人的人,是谁?”
  靳怀霄眼珠恐惧地转了转,没有敢瞟向任何一个方向,重重地又磕了下去。
  “说话!”靳明祈霍然起身,“要不朕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儿臣……儿臣……儿臣不知道,一切的话都是拓跋绥转述的,儿臣真的不知道。”靳怀霄抖如筛糠,“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儿臣万死,儿臣万死难辞其咎!!儿臣什么都认,儿臣只求一死,不要再苦苦受煎熬了。”
  “你是万死。”靳相月泪已经潸然而落,“枉哥哥自小那般爱护你,你却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靳怀霄,你是个畜生!!!”
  靳相月几乎要扑到大殿中央去,将靳怀霄扒皮抽筋,韦正安单手拉不住她,只好改用双手,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怀里:“月儿、月儿,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靳相月放声大哭,“陛下……父皇!爹爹!!!爹爹,哥哥真的没有害你,你听到吗?是他们,都是他们狼子野心!狼狈为奸!!爹爹!!!可怜娘亲临终前都没看到哥哥一眼啊!!!”
  她满头珠翠因为哀伤而晃动不止,韦正安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长发。
  靳明祈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
  靳相月的一字一句都让他回忆起那年的明懿宫,茫茫雪地里,背着弑父嫌疑的二儿子素衣披发跪在中央,只求让他再见娘亲一面。
  他当时苦苦哀求爹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
  他冻到失温,靳明祈视若无睹。
  最后伴着皇后崩逝的悲啸声,靳明祈斩钉截铁地对那个二儿子说:“朕已经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从此,再不相见。
  大殿里噤若寒蝉,靳怀霄身体几近僵直,半晌,听见靳明祈仿佛苍老了许多岁的声音。
  “传朕旨意。”
  “瑞王靳怀霄,蛮女之后,血统杂糅,弑父害兄,人品低贱。着,除宗籍、削玉牒,白绫三尺、匕首一把、毒酒一杯,赐自尽。滚吧。”靳明祈嫌恶地不想再看他任何一眼,“别脏了朕的宫殿。”
  那一刻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倏然远去,靳怀霄愣愣地抬起头,他本该是胆怯的、懦弱的、贪生怕死的,而真的到了这个时刻,靳怀霄居然笑了。
  “臣……谢主隆恩。”
  靳怀霄被人拖了下去,庆德殿无人敢养,那九五之尊坐在龙案上,满席珍馐都变得味同嚼蜡,他松开挤压额角的手指,疲惫道:“朕教子无方,让诸位爱卿见笑了。”
  众人连忙起身:“臣等惶恐。”
  “朕今夜是无心也无力继续欢庆佳节了,诸位继续,朕先回宫了。”
  皇帝的手一抬,大太监当即会意,伸手迎了上来。
  “爹爹!”靳相月拨开韦正安阻拦的手,“哥哥……”
  “兰儿。”靳明祈只看了她一眼,就让她剩下的话湮灭在喉咙中,“你是一国公主,今夜你已失态多次,莫要忘却自己的身份。”
  靳相月悻悻地坐下,心疼地望向赵敬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