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马车上点了香炉,三面都是软垫,就在东宫卫迟疑的时候,靳怀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把他放在垫子上呀。”
  “……是。”
  从小便是天之骄子的小太子不懂,但纪凛已经从东宫卫的迟钝中明白了他的疑虑,因此刚被放好,他就挣扎着要从那华贵柔软的垫子上下来。
  靳怀霜刚放下车帘,见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住他:“你做什么?!”
  “殿下,小人……”纪凛喉头发涩,五指在破旧的袖口下藏了藏,“小人怕弄脏了殿下的车驾。”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靳怀霜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原地,“垫子而已,脏了洗就是了,还能比人命重要?”
  这话不知触动了纪凛哪处伤痛,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可是殿下,在很多人眼里,这皇家御用之物就是比小人这等卑贱之人要金贵得多。”
  靳怀霜神情微妙地望着他。
  “就好比今日之事,那两人一看便是官宦之后,殿下为了我得罪他们,实在是……”
  “我看你这讲得头头是道的,不像是小乞丐啊。”靳怀霜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在他疑惑抬眼时报以一笑,“懂得挺多啊,读过书?”
  纪凛一怔:“……殿下?”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用说这种道理给我听?”靳怀霜捞起一支香箸,打开香炉盖子拨了拨,“本就是他们不遵法度在先,险些伤你在后,让他们给你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本宫不能徇私枉法,大梁律法在上,我若现在就看在他们的身份上而网开一面,以后大梁岂不是要乱了套?”
  “不能偏私是本宫修的第二课。”靳怀霜转眼望来,“视天下臣民如一家,是本宫修的第一课。”
  “天下万民,都是大梁的子民,在性命一道上,没有人比谁更高贵。我救了你,也是因为不想看他们伤害无辜性命,这与他们是谁没有关系,与你是谁也没有关系。”
  纪凛张了张口,突然忘记了该说什么。
  靳怀霜仿佛也不想听他说了,而是粲然一笑,道:“还没有问过你,我叫靳怀霜,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笑如春风拂面,时隔多年也不曾忘却。
  纪凛从此与靳怀霜相识,养伤日子里,这位小太子总能抽空去看他,虽然他从未对靳怀霜直言过自己的身世,可靳怀霜仿佛并不关心一般,只与他将经论道,高谈阔论。
  二人越来越投契,靳怀霜察觉到了纪凛读书一道的天赋,待他好时,直接将其引荐给了自己的外祖,当时的丞相郑尚舟。
  那是一条通天之路。
  郑尚舟名满天下,乃是当世大儒,靳怀霜将纪凛引荐给他做学生,让纪凛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才得到名师指点,更是一日千里。
  不出一年,在文华殿朗朗读书声中,靳怀霜就看到了侍读打扮的纪凛。
  小太子抱着书从殿中翩然跑出,对着衣冠楚楚的纪凛左看右看,和平时与纪凛引经据典时的严肃不同,此时的靳怀霜少年气十足,意气风发又神采飞扬。
  纪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这人却蓦地转头,不理他了。
  纪凛惶惶无措:“……殿下?”
  “你看,我就说吧。”靳怀霜猛然回头,马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划出一道令人心神目眩的弧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当时还说自己是无名小卒的你,如今摇身一变,要成我师父啦?”
  思绪戛然而止,纪凛抚上心口,闷闷地痛。
  接受不了,依旧接受不了,哪怕已经过去七年,再从记忆中翻出靳怀霜的音容笑貌,他还是会心痛到无以复加。
  赵敬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痛苦,一言不发地推了杯茶过去。
  纪凛抬起眼,那抹墨绿染上猩红色,看起来有些凶。
  赵敬时不闪不避地看回去:“……真想不到,大人原来少年时如此落魄,与废太子的相遇又如此的……惊奇。”
  纪凛捏过茶杯,一饮而尽。
  “我记得之前我风寒未愈,有一次四殿下来听说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要让我相陪习武。”
  赵敬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唇边抿了一口:“小小年纪,满口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还说天下万民都是大梁子民,达官显贵之人只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苦苦生存的芸芸众生。身为皇室子弟,若是心存偏私,岂不是大部分子民都要受苦受难?”
  纪凛没说话,赵敬时哑然一笑:“我当时就很诧异,纪大人明明是最懂人心险恶的,却偏要养出一位纤尘不染的君子。我当时便不信这道理是你讲的。因为你与我一样,都不相信‘公平’,自然也不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纪凛喃喃重复了一遍,笑了,“的确,我也是拾人牙慧。”
  “靳怀霜的下场可不好。”赵敬时握着杯,“四殿下学什么废太子啊。”
  纪凛挑挑眉,只听赵敬时继续道:“要做到不心存偏私,势必会得罪一群显赫之后,平素还好,真像怀霜案发时,那便是墙倒众人推,废太子不仅死在皇帝的猜忌、母族的势力上,还死在过于清白正直的性格之中。”
  纪凛瞥他一眼:“你觉得他错了。”
  赵敬时将茶一饮而尽,不置可否。
  “可他当时对于我而言,很不一样。”纪凛喟叹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求生无门,是怀霜给了我一条通天之路,将我从淤泥中拔起。所以于我而言,他过于单纯也好、过于正直也罢,他都不一样。”
  “他善,那我便恶。他白,那我便黑。我会永远在他身后,替他扫清那些他不懂的、或者说不愿懂不愿行的事情。”
  赵敬时意味不明道:“但总有些事,是不能假手于人的。”
  “所以……我食言了。”
  纪凛当时跪在清思宫废墟前,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他清清白白的殿下,死在这里。
  “笃笃笃”,两人各异的心绪戛然而止,北渚推门进来,行礼道:“大人,夏大人传来消息,说瑞王殿下状态不对,请您一同过去看看。”
  以靳怀霄的性格,现在估计已经在疯癫的边缘,纪凛看了一眼赵敬时,却发现对方也站起身。
  “我同大人一道吧。”赵敬时换上那副谦卑的模样,“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也好随机应变。”
  瑞王府已经被三法司封锁严密,派了重兵把守,但哪怕如此高墙深院,还是能够听到里面阵阵惨叫,就算是大白天也令人不寒而栗。
  夏渊已经到了,万分为难地看着纪凛和赵敬时,哀叹道:“先进去再说吧。”
  惊恐的惨叫声是从一间小小的佛堂里发出的。
  据瑞王府下人供述,这里其实没有供奉佛像,靳怀霄在建府之初策划设计了这座佛堂,又不知道为什么弃之不用,神神鬼鬼的风言风语传出来,因此大部分下人都没有靠近过。
  除了靳怀霄的贴身小厮,颤颤巍巍地说靳怀霄其实总会去那里待着,但里面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正当夏渊担心刺激靳怀霄脆弱的情绪,要不要徐徐图之、先安抚一下再进去时,赵敬时已经提起一脚,砰地踹碎了脆弱的门扉。
  木屑飞溅,靳怀霄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他缩在供桌边,惊慌地抱进桌腿,凌乱的发丝里是惊慌失措的眼,他看着赵敬时站在门口,嗓子里哆嗦着抖出一句。
  “二哥……”
  赵敬时在看到佛堂里面是什么的一瞬间,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第25章
  纪凛蓦地拉住赵敬时的手腕,瞥见屋内情形,眸色也是一沉。
  靳怀霄发丝凌乱,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牌位。
  那牌位用了上好的檀木,只可惜上头的字迹歪歪斜斜,稚嫩又单薄,显得有几分滑稽。
  先兄靳怀霜之位。
  靳怀霄抱着那块牌位,像极了在漂泊时唯一能依靠的浮木,指尖在上头都留下了几道划痕,他抓挠着,似乎在祈求兄长的庇护。
  赵敬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堪称好笑的一幕,嗤笑一声,将手腕硬生生从纪凛掌心挣了出来。
  “瑞王殿下于家中供奉逆贼牌位,是何居心啊?”他甩开纪凛,“莫非,你觉得他还能保佑你不成?”
  他语调不对。
  纪凛低低道:“阿时。”
  赵敬时没理会,迈步踩在一块悬空的板上,咔嚓一声,木板应声而碎,赵敬时用足尖碾了碾,随脚踢开了。
  靳怀霄不语,一味只知道慌乱地往角落里躲,赵敬时凑得越近,他缩得越厉害,终于在赵敬时伸手去抢夺牌位的时候触动了崩溃的情绪,口中发出惊慌的“啊啊”声,死死抓住牌位底座不松手。
  他一向怯懦又卑微,习武学文都拙劣,手无缚鸡之力又胸无点墨,今次却爆发出了惊人的臂力,赵敬时一时居然没有抽出来。
  僵持不下之际,纪凛抽过一旁夏渊腰间的折扇,对准靳怀霄的腕骨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