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靳明祈一言不发,只是金龙龙首被他攥得愈发用力。
  “还有,还有……”拓跋绥一把拽起一旁瑟瑟发抖的靳怀霄,险些把人甩出去,又拎着领口把人薅住,“还有她的孩子,你看看被你养成了什么样子?他是皇子,是瑞王,是三殿下啊!!!就这么畏首畏尾、缩头缩尾,在这深宫里,他连个你身边得力的太监都不如!!!”
  “我想带他走,有错吗?!你又不喜欢他,有错吗!?现在装什么父子情深,装什么难舍难分,恶心!虚伪!令人唾弃!!!”
  “我要让他做漠北蓝天下翱翔的鹰!而不是你们大梁宫墙里偷生的狗!!!!!”
  掷地有声的唾骂余音绕梁,拓跋绥目眦欲裂,几乎要扑上龙案,将靳明祈剥皮抽筋,又被三法司的人牢牢制住,三四双手将他按回远处,他粗喘着挣扎,面色涨红。
  半晌,靳明祈才缓缓吐出一句:“你也要跟他走吗?”
  被甩到一旁的靳怀霄一惊,靳明祈如有千钧之重的视线压过来,几乎喘不过气。
  “儿臣……”靳怀霄刚说一句,一旁的拓跋绥不知又被触怒了哪根神经,暴怒而起,死死掐住靳怀霄的脖子。
  “三殿下,你说你活在这里也没什么尊严,还不如别给公主丢人,黄泉路走一遭你也不孤独,微臣马上就下来陪你……”
  靳怀霄的面庞迅速蹿红,众人蜂拥而上,拽拓跋绥的、护靳怀霄的,刹那间乱成一团。
  “够了。”
  靳明祈语气平淡,威压十足,短短两个字便让混乱的场面猝然叫停,靳怀霁手上一狠,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拓跋绥的手骨被捏断,软软地弯折下来。
  “拓跋绥押入刑部大牢,给朕查出他与陆北遥之间的勾当,包括耿仕宜与元绥二人的命案,查清后直接处斩。”靳明祈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靳怀霄,“至于瑞王,禁足瑞王府,把舌头理顺了再来跟朕说话。”
  话毕,他抬腿便走,不再看那到底是人还是狗的三儿子。
  三法司留下来收拾残局,纪凛与夏渊最后离开,望着靳怀霁扬眉吐气的背影,夏渊默默了半天,突然问道。
  “赵敬时呢?”
  *
  时辰到了。
  皇帝御驾回宫的钟声震彻云霄,拂过层层松木,落进赵敬时耳中。
  他松开唇瓣,缓缓吐了口寒凉的气,背后的宗庙庄严肃穆。
  他提步,走进宗庙中早已布置好的祝祷台,院内寂然无声,早已为了祝祷而清场,让跪在这里的人,能将世间尽善尽美的祝福,送给大喜之日的公主。
  时辰到了。
  他似乎能看到元绥与靳怀霄跪伏的身影,靳明祈的帝王之怒,靳怀霁的暗自窃喜。乾安宫里的风声鹤唳,似乎都在他的眼瞳之中一一上演。
  他伸手一扯,黑衣碎尽,露出下面的暗红色衣衫,赫然与靳怀霄的那身一模一样。
  扑通——
  赵敬时双膝一跪,抬眼望去,靳氏先祖自开国皇帝起的牌位密密麻麻,如一座攀不过的山,沉甸甸地望着他的背影,俯视着他的皮囊,看进他的灵魂。
  时辰到了。
  他似乎也能看到韦府门口点燃的鲜红鞭炮,靳相月被韦正安抱进正厅,夫妻对拜,宾主尽欢。
  他点燃高香,举过头顶。
  他熟知每一个祝祷的细节,哪怕这些故事远在被吞噬掉容貌名姓之前,但他答应过靳相月。
  卷着清香的风拂过袅袅娜娜的烟雾,被韦正安搀扶而起的靳相月仿佛感受到什么,蓦地调转视线,越过喜气洋洋的人群,合欢扇和遮颜纱让东边天际那一抹流云都染成红色。
  “吉日良辰,缔结秦晋。于归之庆,上呈先祖。今懿宁公主相月,佳偶天成,鸿案相庄。愿祖宗庇佑,琴瑟永谐,芝兰并茂,福泽百世,麟趾呈祥。”
  赵敬时缓缓睁开眼,礼成的钟声万里杳杳。
  他将烧灼的高香端端正正插。入香炉正中央:“祝祷者何人?”
  “臣名,靳怀霜。”
  第23章
  “事了了。”
  赵敬时回到纪府,纪凛已经换下了那身朝服,他坐在书房光影交错的阴影里,一瞬不瞬地盯着赵敬时:“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赵敬时合上门,闻言轻蔑地勾了勾唇,算是默认。
  “真元绥的尸骨是你让秦黯去放的?”纪凛缓缓起身,“素望山的驿站不存在元绥和靳怀霄,却出现了那具棺椁,靳怀霁带人去的时候正好截到,还以为是漠北人要偷偷带走,这正成了呈堂证供。”
  “靳怀霁自诩聪明,自然不能让我们太子殿下空手而归。”赵敬时看起来有些累,因此那些讥讽就更明显,“证据要出现在合适的时机才能一击必杀,早一步晚一步都没有用,这具尸骨,算是我谢靳怀霁一直咬着元绥和靳怀霄二人不放的谢礼,他是最能物尽其用的人。”
  “能让那群各怀鬼胎的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阁主大人果然好谋算。”纪凛一步步靠近了,“可我要是没料到他们会躲在南门呢?阁主大人这最后一招瓮中捉鳖岂不是落空了?”
  赵敬时波澜不惊地与他对视:“纪大人何许人,这还能猜不到?可惜了我对你那么有信心呢。”
  纪凛不语,突然伸出手,拂落了他肩头未拭尽的香灰:“你逼走了靳怀霄之后,去哪了?”
  赵敬时眸色一闪,垂落在他染着灰白灰烬的手掌上。
  “靳怀霄这个祝祷使礼节未成,莫非是你……”
  “不是我。”赵敬时迅疾地打断了他,“我与懿宁公主非亲非故,怎么算都轮不到我跪祖宗。再说,她的婚事,我何必操心至此。”
  纪凛专注地盯着他艳丽无俦的丹凤眼,试图从中窥伺到一些可疑的痕迹。
  “真的。”赵敬时却没有一丝破绽,“毕竟事出东门宗庙,沾点香灰也正常。还有事吗纪大人?事情了了,我也累了,想歇息了。”
  他像是真的被抽干了气力,连往日那般伶俐的假面都端不住,眉宇间挂着淡淡的倦怠,推了一把拦在身前的纪凛。
  手掌刚挨上他胸口时,胸腔猝然带来共振的微颤:“你没有话要跟拓跋绥说吗?”
  赵敬时的手一僵,纪凛继续道:“他被关在刑部地牢单独的一间,谋算了这么久,一笔大单子撕开了口子,怎么不也要去看看战利品?”
  赵敬时沉默片刻,倏然粲然一笑:“要去,当然要去,不过我会挑一个纪大人看不住我的时候去的。纪大人,不用试探我了,我是不会和你一同前往的。”
  *
  黎明将至,纪凛上朝,赵敬时挑在这个时候前往刑部大牢。
  牢内安静极了,未亮的天光令人陷入沉眠,倒成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唯一宁静的时刻。
  拓跋绥关得隐秘,自刑部大牢东南角的一处地道下去,幽幽长径,阴湿无比,才是一座小小的单独的牢房,是只足一个人躺下、连翻身都艰难的尺寸之地。
  拓跋绥没有睡,熬得眼睛通红,看见赵敬时的那一刻眼神蓦地恍惚了一下。
  旋即他调整过来:“你就是……就是那个纪凛府上的下人。”
  赵敬时平静地看着他:“靳怀霄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卑劣的下人!谁许你直呼三殿下的名字!!!”拓跋绥蓦地扑上来,咣地撞在铁栏上,镣铐砰砰响,“你是谁的人?纪凛?不对,纪凛和靳怀霄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这般咬住不放?”
  他眼珠病态地一转:“哦——我知道了,你是靳怀霁的人,是不是!!!靳怀霁他恨我们三殿下,他不放过他!一定是这样!!!教唆你去勾引纪凛,上了他们的贼船,一起陷害三殿下!!!”
  “陷害?”赵敬时讽刺地笑出声,“元绥是你与耿仕宜一同杀的,陆北遥是与你暗中勾结窥探大梁机密的,哪里就成了陷害呢?”
  “耿仕宜……”拓跋绥浑身颤抖起来,“那是他活该!!他披着人皮,实则就是个豺狼!他说是感念元绥孝顺之心,可惜他满身医术才华被埋没,所以才要带他来。实则他就是看上了元绥那张脸!”
  “他在素望山驿站上喝了些酒,终于掩盖不住禽兽本性,想要强迫元绥,元绥当然不肯!争执中元绥被推下了楼,耿仕宜吓得酒都醒了——要不是我,他早就按律当斩了!这条命是我救的,我想什么时候要,自然就什么时候要!”
  赵敬时淡淡补充:“所以,你就用漠北秘药,毁尸灭迹,以此为要挟,让耿仕宜带你进了太医院——拓跋大人,你为了靳怀霄,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拓跋绥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回忆,语气骤然柔软下来,“他不一样……他是、他是……”
  他是谁呢?
  拓跋绥用力地想,只能想到漠北绵延不绝的雪山,素白长裙的少女却赤足奔跑在雪地上,脸上的笑容是世间所有美好辞藻都修饰不尽的纯净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