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赵敬时勾了勾唇:“没想那么多,你只当我想给皇帝添些堵,他不是不想让他小儿子习武么?既然这么担心养出第二个靳怀霜来造他的反,我偏不让他如愿。”
  “是吗?”纪凛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我倒不觉得他是担心,而是……同当年迎淑妃入宫的理由一样。”
  赵敬时微妙地半阖着眼。
  “你知道吗?其实靳怀霜从小就骑射不佳,于习武一道上更是毫无天分,他擅长的是舞文弄墨,题字作诗。曾经以佚名将他的一副丹青送出宫发卖,价值千金。”
  赵敬时终于讽刺地笑出声:“如果皇帝是这么想的话,属实有点恶心了。”
  一个被穷尽羞辱的废太子,一个被亲口承认的、不再是自己儿子的儿子,还有什么可怀念的,又要做出这幅深情模样给谁看?
  纪凛不置可否:“你方才又想问什么?”
  “我想问,”赵敬时指了指自己的脸,“这个,大人,你想好了吗?”
  *
  靳怀霖回到宫中,脸上的欢欣还未散去,沉默的侍女跟在他身后,裙裾翩跹,都快要跟不上小主子雀跃的步伐。
  他轻快地自长街拐进,脑子里都是赵敬时和善的笑容,再加上微暗的天光让他视野浑浊,一个没留神,险些一头栽在对面人的身上。
  “四殿下!”
  靳怀霖猛地伸手扶住宫墙,但见面前的宫女惊慌地望着他,伸出手臂将身后的主子挡得严严实实。
  那满心欢喜刹那间褪得干净:“皇……皇姐。”
  一只素手伸出,将那拦在前头的宫女拨了拨,皓腕凝雪,上头挂了只蓝水翡翠镯,在晦暗的天光下如同一抹月色翩然落凡尘。
  “公主。”
  靳相月柔若无骨的手腕随意地摇了摇,淡笑道:“本宫当是谁冒冒失失,原来是怀霖啊,刚从你纪老师府上回来么,怎么这般开心?”
  靳怀霖敛了几分笑容,看上去有些害怕似的:“是……同老师研习甚欢,一时忘形,冲撞了皇姐,恕臣弟失礼。”
  靳相月神色不变:“无事,快些回宫吧,淑母妃怕是要等急了。”
  靳怀霖仓促地行了礼,快步离开了。
  他身后跟着的侍女下意思抬头觑了一眼,靳相月那抹笑容依旧挂在唇边,但双眼却冷若冰霜,只一眼便让那侍女情不自禁抖了抖,连忙揣着手绕开她。
  靳相月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公主殿下……”
  “看来最近纪凛府上很热闹啊。”靳相月搭在宫女臂上的手渐渐握紧,“本宫听说他向靳怀霁要了个人,真难得,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让纪凛开口。”
  她沉吟一瞬,突然翻转手腕,勾住她身边宫女的下巴拉过来。
  那宫女被拽了一个趔趄,靳相月染了蔻丹的指甲尖而长,抵着下巴与喉管相接的软肉,宫女被吓得瑟瑟发抖,冷汗刷地挂了一身。
  靳相月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颤抖,声音愈发阴冷:“你说,本宫要是想见见这位能人,要用什么办法呢?”
  第17章
  月朗星稀,纪府渐渐没了人声。
  赵敬时将被褥枕头一裹,抱着刚要向外头走,就被推门而入的纪凛拦住了去路。
  纪凛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做什么去?”
  “睡觉啊。”赵敬时抬了抬手臂,“怎么,纪大人不让我各取所需,还不让我睡觉么?”
  白日里他的那个问题最终还是落了空,纪凛的回答只有无尽的沉默,那双墨绿色的瞳仁落在赵敬时微妙笑意的脸上,说不出的寒凉。
  但他没有生气,只是轻描淡写地让赵敬时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赵敬时知情知趣,也不再逗弄他。
  但无论如何,临云阁阁主身份暴露,什么暖床之事就实在不必了,虽然赵敬时还有些舍不得纪凛寝屋中松软的床榻,也不知这人会给自己安排去哪……
  “就在这儿睡。”
  赵敬时一愣:“什么?”
  “我让你就在这儿睡。”纪凛指向空了一半的床榻,“这么大个床躺不下你?”
  “……虽然你不想让我做靳怀霜,但你也不能真把我当秋来吧?”赵敬时瞪大了眼睛,“大人,在外人面前演演就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这样还要我和你睡一床?”
  “又能如何?”纪凛眉峰一挑,“又不是第一次。演戏演全套,阁主心思缜密,要进行的任务不允许有丝毫行差踏错,这些小纰漏还是不要留马脚了。”
  赵敬时唇角微抽:“你真是……”
  “上来。”纪凛不搭理他了,“有些话当着外人不好问,这么说方便。”
  那些被褥到底还是放了回去,赵敬时将屋内蜡烛都吹灭后上了床,与纪凛并肩躺在枕上。
  他们躺得板正,呼吸均匀沉稳,说是有话要问,纪凛却沉默了。
  赵敬时的眼睛一点一点适应了屋内的暗色,渐渐能勾画出帐上花纹。
  他提醒道:“纪大人?”
  纪凛应了一声,才道:“我想问问你下一步的打算。”
  “原是这样。”赵敬时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讲你和废太子情深义重的过往呢。”
  “世上没有那么多便宜事。”纪凛转过头,斜睨了过来,“想听故事?用你能给我的东西换。”
  “真不能吃一点亏啊,纪大人。”赵敬时双手交叠在脑后,叹道,“放心吧,夏大人一定会收获颇丰,你们很快就能发现元绥和耿仕宜之间的真相,到时候案子一交,事情就了了。”
  “会那么简单?那么简单值得你提前暴露身份?”
  “怎么说是提前呢,明明是纪大人聪慧至极,轻而易举就窥破了我的伪装呀。”被褥里窸窸窣窣了一阵,是赵敬时翻了个身,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或许会有波折,但我不是神算子,做不到算无遗策,只是一些可能的推测。”
  清浅的呼吸覆在纪凛耳畔,纪凛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元绥身后牵扯的是漠北,又与靳怀霄走得近。新官上任,更何况是东宫太子,靳怀霁不会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的。”赵敬时嗤笑道,“毕竟他也清楚,皇帝让他们彼此之间此消彼长,平衡势力,再怎么闹也属内政,而漠北是外敌,孰轻孰重,皇帝清楚得很。”
  “靳怀霁会沿着这条线深挖下去,直到能够挖出扳倒靳怀霄的线索,在这之前,说不定耿仕宜的死也会被一起按住,为了抓更大的错。”纪凛喉头滚动,“你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
  “你对靳怀霁很了解。”
  这句话来得突然,赵敬时微微怔了下,然后垂落眼睫,遮蔽了里头汹涌的情绪。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翻身平躺回去,规规矩矩躺好了,“这一出借力打力,最终还是要大人登场,才能唱得圆满。”
  *
  赵敬时估计得不错,阙州消息传回大理寺,夏渊着急得连口水都没喝上,就抓着纪凛坐了下来。
  “太医院的元大人绝对不是当年跟着耿仕宜入京的元公子。”夏渊把桌子敲得笃笃响,“我带着人试探过了元绥的母亲,也走访了四周邻居,你知道……唉。”
  阙州多风雪,京城开始加衣时,那边已经飘上了雪花,呼啸的北风撞着栓不紧的院门,夏渊敲过门半天,终于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动静。
  那是一个半盲的老妇人,脚上趿拉着凑不成对的布鞋,袜子也只是用厚厚的棉布缠裹起来套进脚上,她手中撑着一支削得并不平整的盲杖,摸了半天才终于打开了门。
  夏渊借口是元绥的朋友,出来办事路过阙州,想起他家中老母在此,特地过来拜访。
  那老妇人听到元绥的名字时,因久病而黯淡的面庞有一刹的明媚,她哆嗦着双手,向夏渊合十感谢。
  “我儿子……我儿子还好吗?”她的牙齿都松动了,但说到儿子还能听出些自己都没能感知到的骄傲,“这些年他孤身一人在外头,劳你们多担待啦。”
  试探最忌多言,夏渊同她话了几句家常,只能在言谈之间暗暗地打听:“元大人医术高超,擢升迅速,不过,受到重用也就意味着分身乏术,太医院确实也很忙。”
  “是啊,忙,刚离家那会儿他还总会给我写信呢,后来说太忙了,就不写了。”老妇人笑呵呵的,“不写不写吧,他能闯出一番作为是他的本事,当娘的哪里能给他当油瓶子拖着,我呀,心里知道他好就好了。”
  夏渊心里一沉:“大娘您……”
  “其实我哪能不知道呀。”她搓着开了线的棉裤,语气只有一瞬的低落,“我读书少,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人往高处走的道理,京城肯定很好,哪里还能想着这天寒地冻的地方。”
  一时有些寂寂,她没有察觉到,或许是因为耳朵也不甚好用,只是自顾自道:“不过这都无所谓,当娘的嘛,就希望孩子好好儿的。我这病啊,拖拖拉拉这么多年,也就这么回事儿了,但不能一直连累他过不上好日子。我现在想起他在京城做官,给皇帝效力,我就……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