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秋末冬初的山上与寒冬腊月无异,风吹得如刀割一样,不一会儿赵敬时手上就多了几道口子,他刚要放到唇边舔舔,就被兜头扔了一件外袍。
  纪凛本就单薄,这么一脱更是只有一件夜行衣,那外袍上还裹了他的体温,赵敬时有点儿懵。
  “大人……”
  纪凛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赵敬时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驿馆的灯灭了,不多时,几个行踪鬼祟的人从驿馆中钻了出来。
  纪凛没多说,拉着赵敬时就走。
  这几个人身穿夜行服,头裹缚面,看着像要去杀人,但手里却拎着几个铁锹,一路往山道上去。
  纪凛和赵敬时一路跟,直到跟至一处偏僻山洞,几个人放下铁锹,开始铲土。
  山上的土被冻得实,铁锹铲下去要跟着踹好几脚才能挖到底,这几个人毫无怨言、动作飞快,直到不只是哪把铁锹敲到了什么,才终于有人说话。
  “挖到了,在这儿,快点儿。”
  “埋得真他大爷的深。”
  “不然呢,这东西谁敢往浅了埋,被发现上头绝对难逃个死。”
  “别废话了,快点儿吧。”
  “……”
  纪凛缓缓将长剑挪到左手,右手扶住剑柄。
  就在几个人合力把东西抬上来时,纪凛的长剑铮然出鞘!
  说时迟那时快,长剑瞬间将其中一人的喉咙割断,血溅三尺,那帮人被这一变故唬得吓了一跳,旋即明白过来有人跟踪,立刻也露出了凶恶面相,从腰间抽出长刀向纪凛砍去。
  纪凛虽是个文臣,武功却一点都不弱,长剑挥舞如闪电迅捷,在几个人中周旋竟然也能打成个平手,丝毫不处于下风。
  那帮人显然也是发现了纪凛并非善茬儿,几个眼神交汇便变换了站位,从四面八方向纪凛围攻而来。
  就在一把刀快要砍上纪凛后颈时,赵敬时脱口而出:“大人小心!!!”
  纪凛眼风一凛,一脚蹬开面前假意周旋的那个,回身将长剑捅进身后刺客的心口。
  不过也因为赵敬时这么一呼号,瞬间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他又裹着纪凛的外袍,手无寸铁的模样看上去人畜无害,瞬间被吸引了大半火力。
  没办法,他只能左闪右避,狼狈得很,纪凛一个飞身跃到他的面前,替他挡掉扑面而来的杀气。
  纪凛一剑捅穿三个杀手,耳后是赵敬时因胆怯而急促的呼吸,竟然将他直接听乐了。
  “赵敬时,你还要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纪凛长剑一甩,将那些尸体抛到一边,“别扮柔弱了,非要我叫你孤鸿,你才能出手吗!?”
  耳后呼吸骤然一滞。
  纪凛推开逼到面前的敌人,电光火石间,赵敬时冲他抛来释然一笑。
  孤鸿,临云阁阁主之名,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梁第一杀手。
  第13章
  方才还冻僵的手指灵活地解开纪凛的外袍,刀光剑影杀气四溢,赵敬时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慢条斯理地把外袍叠好了放到一边,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
  “纪大人,”他掂着刀,语气是纪凛未曾听过的讥诮寒凉,“什么时候发现的?”
  “废话那么多。”纪凛剑气一扫,震退了围攻上来的四个人,“你原来杀人的时候也这么啰嗦?”
  看来他是没心情聊天了。
  赵敬时一讪,掌心擦过刀锋,映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
  刀锋一转,赵敬时足尖一点,跃至战场。
  纪凛被他用刀柄一敲,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直接跌撞出了刺客的围攻圈,刀光剑影中,赵敬时唇边还挂着一丝浅淡的微笑,手中的刀却快出了残影。
  敌众我寡,方才纪凛全程以周旋为主,伺机进攻,然而赵敬时完全不是,他像是不怕死一样往前劈砍,刀刀正中要害,浑身杀意毕现,几乎没有人能在这种窒息般的杀意下走过三式。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甚至他从不曾观察破绽,在不要命的攻击之下,一切都是破绽。
  刺客们手中的长刀一把又一把被劈断,最后一刀赵敬时脱手而出,扎着刺客的心口直接钉死在树上,哗啦啦,树枝连着树叶一起摇动,栖居的鸟儿从梦中惊醒飞向高空,转瞬无影无踪。
  赵敬时揉了揉手腕,低语道:“嘶,还是有些冷。”
  纪凛被赵敬时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骇住,动了动唇,似乎又无从说起。
  就在这时,一丝冷光骤然从赵敬时头顶的树冠中闪过。
  纪凛眼瞳一缩:“当心——”
  “铮——”
  赵敬时犹在揉手腕,眸色未偏一寸,冷光仿若惊雷乍现,一闪而过后和树上藏着的最后一名刺客一同跌落在他足边。
  那人不敢置信一般瞪着眼睛,鲜血自身下漫延,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挣扎的“嗬嗬”声。
  “当心什么?”赵敬时一脚踩上刺客的胸口,足下用力一碾,血色在他脚下晕成了池塘,他身在血池中央,眼睛都未眨一下,甚至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纪大人关心我啊。”
  纪凛出鞘的剑又收了回去。
  赵敬时揣着手,从那血池中缓缓走出,轻飘飘跨过尸体,又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他走到纪凛面前,微微仰着下巴:“我以为纪大人猜出我的身份,就不会再关心我了呢。”
  纪凛垂着眼睛回望,没说话。
  “所以纪大人什么时候知道的。”赵敬时眨眨眼,“方才情势危急不让我聊,如今不急了,说说呀。”
  “回去再说吧。”纪凛回避了目光,“先看看那挖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叫你的手下一同出来,出手那般快,总不至于还要藏着掖着。”
  晚风拂过赵敬时发梢,他抿抿唇:“也好。”
  话音未落,林中人影一闪,颜白榆已然站到赵敬时身边。
  他没穿夜行衣,而是一身精炼的深蓝色短打,右手上还有一把没来得及抛出的飞刀,正在指尖翩跹着寒光。
  赵敬时准备介绍一下:“这位——”
  “我知道你。”纪凛抬手打断了赵敬时,“肃王府宴席的那天晚上,动手烧房子的就是你吧。”
  颜白榆闻言一怔,眼中转瞬划过一丝狠厉。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赵敬时轻描淡写地挡在了面前,拢袖笑道:“纪大人眼神好,不过不是说旁的先不聊么?”
  纪凛探究地盯了一眼颜白榆,果然没再继续追问,转而走到方才被挖出来的东西前。
  赵敬时也缓步跟上去,那东西又长又宽,扫去浮土后下面是冰冷的石材,塞下一个人绰绰有余,纪凛屈指敲了敲,完全听不到中空的声音。
  “像……”
  “像棺材。”赵敬时眼神冷下来,“像是一口被人钉死了的棺材,估计是怕死人会说话,爬出来咬到了谁,就把这表面平静的池水搅混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眼风一扫,颜白榆当即会意,从后腰摸出两把雪亮的砍刀。
  砍刀通体雪亮,刃长而锋利,刀柄镌刻“荧惑”二字,正是临云阁排名第二的杀手名字,仅在孤鸿之下。
  纪凛本也想帮个手,就听赵敬时轻飘飘道:“纪大人,建议你离得远些,莫伤了自己。”
  颜白榆那两把砍刀削铁如泥,石棺自然不在话下,蓄力后重重的一刀劈砍过去,棺盖应声而飞,砰地砸进一旁的山石上,撞了个粉身碎骨。
  尘烟弥散,棺内没有其他暗器,深深的棺椁之中只有一副嶙峋白骨,了无声息地躺在底部。
  颜白榆从怀中掏出一副手套递给赵敬时,又被赵敬时转手送给正欲仔细探查的纪凛。
  “枕骨碎了,是致命伤,身上也有其他骨头碎裂的痕迹,应是高空坠亡。”纪凛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不远处三层高的驿站,棺内那空洞的眼眶蕴藏了沉寂十年的苦涩难言,“……让你久等了,元公子。”
  *
  后续一应事务,赵敬时传令了临云阁来收拾,而这具终于得见天光的白骨被颜白榆敛回了观玄楼。
  赵敬时是这么说的:“死人也是会说话的,有时候,甚至比活人说的话还要振聋发聩,所以把他照顾好,等到有一天需要他的时候,才能让他痛痛快快地说清楚了。”
  最后一封书信发出至今已经过了十年,白骨等得够久了。
  纪凛也道:“承泽已经派人前往阙州去了。”
  太医院中的那位假元绥派人前来清理当年罪证,一定也派人前往阙州收拾残局,秦黯消息来得急,就是为了抢这个时间。
  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这边被搅黄了,元绥一定会很快得知消息,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争抢这具白骨罪证。
  不过没关系,他猜得到三法司、甚至猜得到临云阁,但一定怀疑不到观玄楼头上。
  若不是赵敬时和秦黯一唱一和把观玄楼带到纪凛面前,观玄楼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世人看不到它庞大的背影后早已悄无声息地与杀手组织搅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