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马车吱嘎一声停下,纪府到了。
  纪凛睁开眼,赞许地瞥了一眼赵敬时:“你看,都夸你看得明白了。”
  *
  夜幕降临,夏渊带着大理寺的人从瑞王府告辞了。
  靳怀霄强撑了一下午的精神骤然松溃,他不顾形象,慌里慌张跑回卧房,砰地一声将门关住,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
  他缓慢下滑,跪坐在地,一颗心狂跳不止,眼泪和汗珠一同掉落下来,很快就晕湿了地面。
  不行,他自己这样担惊受怕肯定不行,一定会被发现什么的!
  他撑着自己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扒开衣柜,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套隐秘的夜行服,笨手笨脚穿上后,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太慌张了,既担忧此刻会有大理寺的人看守着他,又担忧如今风声鹤唳,他会被人当做是意图不轨的刺客抓入大牢,所以他走得鬼鬼祟祟,只关注自己的身影是否藏得妥帖,就连呼吸都成了让他一惊一乍的杂音。
  于是他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已经跟在他身后很久了。
  第9章
  赵敬时不远不近地跟着靳怀霄,如一只隐秘的游魂,悄无声息地游走在黑夜之中。
  靳怀霄没发现他,一路沿着小巷七拐八拐,险些连自己的鞋都踩掉一只,踉跄的时候又一脑袋碰墙上,发出不轻的一声响,整个人滑稽又好笑。
  赵敬时冷眼看着,眼角眉梢间都是戏弄和讽刺的光。
  贤妃难产而亡,又因是敌国贡女,她留下的血脉自然不会有多受重视。
  靳怀霄小时候是被贤妃从漠北带来的老嬷嬷照料长大的,母亲过世,当时的皇帝又对这个三儿子没感情,一老一小相依为命,若不是当时郑皇后还能照拂一二,早就被饿死在深宫角落。
  从无重视的深宫生活导致靳怀霄性格胆怯懦弱,举止一直畏畏缩缩的,后来老嬷嬷也死了,再加之生辰撞上贤妃祭日,无人去讨这等晦气,久而久之,靳怀霄居然自己连年岁都记不清。
  皇家子弟六岁入文华堂读书,可老嬷嬷死后没人那么上心地管他,太监宫女都另谋高就,导致靳怀霄八岁那年还在长和宫里捏泥巴。
  直到被他二皇兄靳怀霜发现,这才带入文华堂,从此吃住都在一处,靳怀霄才算有了个新庇护。
  可靳怀霜后来也死了,他能依靠的大树又倒了。
  赵敬时也很想亲眼看看,这个自出生而起都无法独立生存的三殿下,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靳怀霄最终在一处角门外站下,屏息凝神了一路,他现在呼吸都在抖。
  笃笃笃。
  他不敢用力敲,只好轻微却密集地叩门。
  门开了,传来一声讶异的低呼:“……瑞王殿下,你怎么……?!”
  “快、快,我要见——”
  吱呀。靳怀霄应是被人迎了进去,剩下的话都关在门板后,听不清了。
  赵敬时没有着急去听墙角,而是从小路里绕了一圈,转而走到大道上来,他模样淡定,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出来溜了个弯,如今要回去了。
  但在回去之前,他抬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路边宅邸的匾额,勾了勾唇角。
  果然如此。
  他顺手从路边掰了一块泥,快步走进夜色之中。
  *
  纪凛落下一枚黑子,状若不经意间地问:“赵敬时呢?”
  北渚被问得一愣:“方才饭后我跟赵公子闲聊,说后院新修了个浴堂,里面池子大,问他要不要去泡泡,他说好。”
  他是被吩咐了要跟着赵敬时不错,但泡澡便不至于还要紧随其后了吧。
  “我把东西交给他,亲眼看着他进去了,这才走的。”北渚想到什么,连忙跑到书桌边翻了一会儿,“还有这个,下午大人去御史台后,太子差人送来的。”
  纪凛眼珠动了动,是赵敬时的卖身契,写着秋来的名字。
  “收着吧。”他盖上棋盒,施施然从座上起身,“我去看看他。”
  北渚:“……啊?!”
  可他在泡澡啊?!
  纪凛头也不回地走了。
  深秋已至,夜晚已经很凉了,浴堂上头冒出丝丝缕缕的白雾让人看着就暖和,纪凛一路步子没停,甚至连敲门都省去,直接推门而入,反手落锁。
  浴堂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源源不断的水流声,隔着屏风甚至没有看到人影。
  纪凛眉心一皱,将屏风猛地拉开。
  空的。
  扣着屏风的手猝然攥紧,一丝怒气涌上眼睫。
  赵敬时——
  “刷——”
  一阵水花打断了纪凛的思路,也阻碍了他的视线。
  赵敬时自水下冒出,长发披散,在水面上划了一道轻巧的弯,他抹去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面颊因为热气而变得粉红。
  “……纪大人?”
  赵敬时一愣,旋即意识到什么,下意识伸手去够水池边的布巾。
  纪凛回过神后的动作比他还快,在他抓到布巾一角的前一刻抽走了,将它往旁边用力一甩,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赵敬时赤。裸的肩,顺着锁骨一路摸到中间,直接就要往下滑。
  赵敬时一把抓住他的手,厉声道:“大人!”
  纪凛的手指按在他的心口,赵敬时的心跳快得几乎到了慌乱的地步。
  池水打湿了纪凛的袖子,赵敬时平复了下呼吸,慌乱问道:“……大人是要我现在就行暖床之责吗?”
  挂在他肩上的水珠被这么一闹全掉了,仅剩的几粒沿着他的肌肤下坠,留下浅浅的水痕。
  纪凛视线融于那颗消失的水珠上,像是被烫了一下,猝然收回手:“没有。”
  赵敬时不解地望着他。
  纪凛转过身,将甩到一旁的布巾递给他,赵敬时甫一拿到布巾,便立刻将暴露在水面上的肌肤裹了起来。
  “这么慌?我就是想看看,泡了这么久,你身上热不热。”纪凛挽起袖口,“不是体虚怕冷么?泡久了头会晕。”
  “多谢大人体恤。”赵敬时抓着布巾,这句谢像是从齿缝中磨出来的,带了些恶狠狠的意味,“小人不是怕别的,只是实在不适应这般与人……坦诚相见着说话。”
  “从前在外做工,也自己躲着别人洗澡么?”
  “自然是自己打水自己洗。”
  “哦,原来是害臊。”纪凛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热水,“我还以为你是慌于真的以为我要你行暖床之责。”
  赵敬时诡异地顿了顿:“这个……慌也正常吧。小人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
  “你怕啊。”纪凛歪歪头,像是捉住了新奇玩意儿似的,“我还以为白日里你说的那般大义凛然,是只为我考虑,你自己是全然不在乎的呢。”
  “做下人的,从来不都是把自己放在后面,率先给主子考虑,这也属于正常吧。”
  纪凛点点头,算是认可,但依旧饶有兴趣地看着赵敬时,不说话,只是瞧。
  赵敬时回避着他的目光:“……大人究竟找小人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觉得你半天没出现了,担心你晕在里面。”纪凛笑道,“赵敬时,我发现这好像是我认识你后,你第一次怕什么。”
  赵敬时眼角抽了抽:“……是人都有怕的东西,这更属于正常吧。”
  “正常,就是觉得很有趣。我之前只觉得你嘴上怕这怕那,其实什么都不害怕,如今骤然发现你怕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手指从池水中伸出来,随意抖了抖,零星几粒甩到了赵敬时的脸上。
  “大人可以先出去吗?”赵敬时无奈地抹了把脸,“你在这儿,小人实在是……”
  北渚的嗓音遥遥打断他的话:“大人。”
  纪凛没动,朗声回:“讲。”
  “瑞王殿下来了,正在前厅呢,大人快些去看看吧。”
  纪凛长眉一挑,和赵敬时对上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视线。
  “行,看来想让你害臊都没办法了。”纪凛撑着膝盖站起身,“别泡太久,等身上暖了就出来吧,然后直接上前厅找我。”
  赵敬时藏在布巾下的手一僵。
  “还有一句忠告。”纪凛拉住屏风,赵敬时的轮廓影影绰绰投在上头,带着荡漾涟漪的水光,“下次泡澡,中途不要出来歇着,容易着凉。”
  *
  纪凛换了一身衣服才赶到前厅:“臣参见……”
  “纪大人——!!!”
  靳怀霄踩着嚎啕的声音闯入厅中,冲着纪凛直接扑了上来,纪凛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眼瞧着他那大把大把的眼泪洒满了前襟,眉心极快地一蹙,料想这刚换上的衣服又要洗了。
  “纪大人,今天、今天承泽来我府上问我,有没有见过什么天山玉。”靳怀霄哭得抽抽搭搭的,揽着纪凛不松手,“说那是我母妃族中的东西,可我、可我连娘都没见过,我哪里知道……我好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