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要的名字不在这上头。”
  赵敬时短促地一笑,挑衅似的:“我的名字也不在这上头啊。”
  “但是你这张脸……”纪凛用视线接替了方才游弋在脸侧的手指,“你进肃王府,也没人说过什么吗?比如……你和肃王有些像。”
  他本以为赵敬时会有些惊慌,但赵敬时没有,反而愈发平静。
  “小人一介下人,怎敢与皇亲比拟相貌。”赵敬时缓缓地眨了下眼睛,“不过说起这张脸……倒是从前有人说小人长了一张妖魅似的脸,惯会诱惑人的。大人,要不你也避讳些,万一哪一日走火入魔,被小人挖了心又该如何?”
  “已损之物,复惧何损。”纪凛掐住他的下巴抬起来,“这么担忧我,给你个机会好了。”
  在赵敬时疑惑的目光中,纪凛柔声道:“今晚收拾东西,来我房中睡。”
  怎……怎么就……?!
  赵敬时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大人?!”
  “不说挖我的心吗?给你个机会。”纪凛声音愈发柔和,动作却愈发强硬,手掌死死压制着他的,“赵敬时,你最好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装好样子,别让我捉到你任何破绽,否则……”
  他欲言又止地在赵敬时下巴上一勾。
  纪凛的语调太危险,像是包裹着糖衣的美丽毒药,初尝滋味便已万劫不复,偏生还要强硬着逼人咽下去。
  赵敬时下巴都被这一下勾麻了,还不等说什么,只听门外噔噔噔响起脚步声。
  “惟春,你要的——”
  门霍然推开,北渚一路小跑都没拦住这人焦急生风的步伐,那一句“大人眼下在忙”卡在喉头,又在看见屋内两人姿态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纪凛尚且还压在赵敬时身上,赵敬时反应过来,一掌将他推开。
  北渚倒过来一口气:“夏……夏大人……”
  “咣”,门又关上了。夏渊险些把自己鼻子夹进去,后撤一步又差点儿撞倒同样惊魂未定的北渚。
  夏渊定了定神,突然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在正厅等你们家纪大人,叫他收拾收拾干净,别带一身妖精似的香气冲煞我。”
  屋内赵敬时还没回过神,像是被吓着了。
  纪凛正了正衣袍,也不再试探赵敬时,施施然就要出去。
  “大人。”赵敬时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大人这是又想出了什么野路子要审讯我吗?”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远不如他从前那般谨小慎微的模样,纪凛却听了个身心舒畅,唇角都扬起来几分。
  “审讯?”纪凛摇摇头,“谁家审讯审到床上去,你都说你是个妖魅了,我不一天十二个时辰把你拴住,万一又出什么事,可怎么办才好啊。”
  他指了指那摞卷宗:“再说了,救命之恩换你给我暖个床,这要求不过分吧?剩下这些你慢慢看,看完了再想想有没有什么要同我讲的话,如果没有,就回去收拾东西搬来我屋吧。”
  纪凛离开了,赵敬时僵硬地坐在原处没有动,缓过神来才发现手脚都因极度紧绷而僵硬了。
  他缓缓张开五指又收拢,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再度翻开了那本卷宗,对于那些供词视而不见,直接翻到最后的定罪名单。
  第一行是最主要的赵氏罪臣,也是怀霜案中赵氏的罪源。
  定远将军赵平川,其妻郑思婵,其兄赵平洋,其嫂秦云绮,其侄赵敛晴,其侄赵收明。
  赵敬时的指腹轻轻抚过这些名字,一遍又一遍。
  方才还漠不关心的眼神渐渐褪去寒冰,如春日来融化的冰川,破裂后漾起下面潋滟的水光。
  末了,他起身将卷宗放在案上,撩起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
  纪凛前脚刚进正厅,连句话都没说出口,猎猎拳风已经劈面打了上来。
  纪凛歪身一避,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燎起一片火辣辣的痛。
  “夏承泽。”纪凛错开身子,与怒气冲冲的夏渊对上视线,“你疯了是不是?”
  “我疯了?纪惟春,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夏渊揉了揉手腕,又提起一拳砸来,“他才走几年?才走几年!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把他都忘了!?”
  “砰——”夏渊一记重拳砸进纪凛手心,掌骨齐齐叫嚣着疼痛,纪凛却发狠了般拧下他的拳头,眼眶发红地瞪着人。
  “夏承泽,你再胡说八道一个试试。”
  夏渊更大声地咆哮回来:“那你在干什么!?要不是我突然进去,你都快亲上去了吧!?”
  “夏承泽!!”
  “纪惟春!!”
  暴怒之下,夏渊顺手抄起桌上一沓东西,看也不看地劈头盖脸往下一砸,哗地一声,没有装订过的纸张白雪似的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纪凛怒气冲冲地随意一瞥,刹那间僵住了。
  夏渊也在这一下过后清醒了许多,他缓缓蹲下身,捂住脸突然大哭起来。
  伴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纪凛俯下身,捡起方才勾住他心神的那张纸。
  这些东西是他托夏渊去查的,当年怀霜案之后,赵氏与郑氏两家被抄,值钱的东西充了国库,剩下零零散散的一并塞进了大理寺,多是一些与怀霜案无关的、家中平素的书信往来。
  夏渊身处大理寺少卿之位,拿到这些东西比旁人方便些,纪凛是他多年好友,彼此都信得过,那天突然说要查查这些家书,于是他便送来了。
  却没想到一开门……
  “你还是个人吗纪凛。”夏渊鼻涕一把泪一把,“我以为你拿着这些是因为记着他,结果转头你就和别人不清不楚,你还是个人吗?你——”
  他的话被贴在脸上的书信打断。
  纪凛的手都在抖:“这谁的?”
  “什么这谁的?”夏渊看都不看,一把推开,“现在是说这个事情吗?我是说你屋中那人,是——”
  “这是谁的?!”纪凛拽起他,将书信甩在他眼前,“谁的信?”
  夏渊被他气场摄住,连眼泪都凝滞了一下,才缓缓聚焦到那封信上。
  信上是簪花小楷,很清秀的笔体,信的内容言辞含情脉脉、温柔款款,一看就是出自一个姑娘家之手。
  夏渊瞥到下头的落款,火又上来:“你瞎啊?这上面不是写着吗?!开头长嫂亲启,落款为思婵敬上。这不就是——”
  是定远将军赵平川的夫人郑思婵与家中长嫂秦云绮的书信往来。
  纪凛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夏渊火气也发得差不多,此刻头脑稍稍冷静。
  “承泽,方才你见到的,我屋中的人,叫做赵敬时。”纪凛抓紧了那封信,“他姓赵,名敬时,你不觉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吗?”
  “赵敬时……”夏渊喃喃了一遍,倏然反应过来,“哪个敬,哪个时。”
  “敬守良箴,顺颂时祺。”
  夏渊往后跌了一步:“从攵从日。同收明还有敛晴姐一样的字辈,他是赵家人?!”
  “他说他不是,但我从来不信。”信封边缘几乎被揉皱,“如今……更不信了,天下没有这等巧合的事。”
  夏渊劈手夺来那封信,细细看了一遍,突然发现其中关窍。
  郑思婵与赵平川成婚十二载,膝下一直没有孩子,直到怀霜案发前,郑思婵才怀了第一个孩子。
  结果怀胎八月,在那个冷肃的孟冬十月,赵平川战死,郑思婵也死在漠北人刀下,她腹中孩子尚未落地,便已奔赴黄泉。
  这封信写在万事尚未发生的四月初夏,字里行间都是郑思婵的欣喜和期盼,边关苦寒,杀戮之气深重,能与她说这等柔软情肠的人不多,她便写了信递给京中长嫂。
  “这几日害喜害得难受,什么都吃不下,也不知何时状况得以平复,几日前怀霜来边关巡视时还说,这孩子生下来也不知会是何等调皮性子。”信中细密写道,“我与平川请怀霜给孩子起名,他学问好,思量后言说,敬时爱日,非老不休,非疾不息。”
  “孩子的名字,便叫‘敬时’吧。也请兄嫂一同看看,好与不好。”
  夏渊骤然反驳:“不可能!”
  纪凛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看着他徒劳又迷茫地在屋内转了八个来回。
  “不可能,不可能。”他慌张到嘴唇都在哆嗦,“如果当年郑夫人生下了那个孩子,他才多大?才七岁。你屋里的人肯定及冠了,怎么会——”
  “承泽,”纪凛语气颓然,“我没有说他是定远将军的遗孤,而是……你细细看了他那张脸吗?”
  夏渊稀里糊涂地回忆,方才太仓皇,慌不择路之下他只看清了赵敬时那一双上挑的眼,标准的丹凤眼,眼尾长而翘,艳丽得不可方物。
  但侧颜又是一种瓷一样的白,易碎又温润,夏渊猛然醒悟。
  “可那眼睛……”
  “我知道,他是一双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