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家长并没有太多奇怪神色,只是拉好小孩,拍掉小孩的手,低声用着轻轻的嗓音:“不要闹...应该是大哥哥家里有人去世了。”一边用怜悯的眼神看祁染一眼。
  真是奇怪,分明一瞬间跨越了如此无尽的岁月,世事万物在须臾间如此变迁,但在这块土地上仍有从未变化之物。
  重要之人的离去似乎不论在千年前亦或是千年后,都会滋生出同样的悲情,化作千年不变的纯白丧服。
  雨停了,这是一场很轻柔的雨,原本就下不了多久,祁染现在才醒悟。
  路口的这个纯白身影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动了一下。
  惊恐和慌张的声音四下响起,在路人们的耳边炸开。
  “喂,怎么了,你没事吧!”
  “那边有人昏倒了!”
  祁染轰然倒下,世界终于在这一瞬间,重归无限平静。
  ...
  仪器滴滴声规律地响着,闻讯而来的杜若和谢华大步冲进医院,在快要到护士说的那间病房的时候才止步,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
  谢华一进房就看见安静躺在床上的身影,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回事啊...”
  杜若怕吵醒床上休息着的人,她轻轻走过去想看看情况怎么样了,刚全须全尾地看见昏睡着的青年,脸上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
  “师哥怎么瘦成这样?”
  他们明明最多只是两个星期左右没见,祁染却像遭了什么大难似的,活脱脱瘦了一圈。原本体型就算不上壮实那挂的,现在看着更孱弱了,竟然有种病入膏肓的感觉。
  她慌得立刻找护士问了问,得知是营养不良加劳累过度,没得什么大病,才放下心来。
  “但是底子很虚。”护士翻着病历本,“是不是天生体质不佳?得好好修养,否则老了会有病痛。”
  杜若赶紧点头,心中却有些疑惑。
  天生体质不佳?怎么会呢?她印象中祁染的身体素质比起一般人还是很不错的,研一时还跑过马拉松,足够说明他身子骨结实。
  谢华放下手里装着大骨汤的保温桶,反应过来后又喃喃起来,“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咋会呢?”
  两人不放心祁染,从上午守到下午,等天边开始洒落晚霞时,才看见祁染的睫毛动了动。
  谢华急头白脸地按了铃,护士进来时,祁染正好睁开眼。
  “...小小?鹃鹃?”
  谢华大受打击,“大夫,这该不会是失忆了吧?”
  他出声的同时,看见祁染那双眼睛立刻朝他追了过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清楚他和杜若后,眼里明亮的光一下子灰了下去。
  护士检查一**征,确定一切安稳后才离开。
  杜若坐在床边,“师哥,你怎么了,我们听见消息赶紧就来了,谢哥快吓晕了。”
  祁染的眼珠转向窗外,又迟钝地转了回来,“雨停了?”
  “早停了。”谢华没好气道,“出门也不知道带把伞,这下好了,着了凉直接在路边晕了吧!”
  祁染沉默不语,等他说完才开口,“雨还会下吗?”
  “再淋场雨,我看你连答辩都撑不过了!还问下雨,还好咱这儿秋天本来就不怎么掉雨点——”谢华活像个老妈子。
  他说完,看祁染始终低头不语,语气放缓了些,“不会再下雨了。”
  杜若听得头疼,赶紧打断,“不知道还会不会下,我不太会看天气。师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祁染的眼睛垂了下来,“没什么。”
  谢华痛心疾首,“我看你是研究课题走火入魔了,你看看你,饭估计也没好好吃,本末倒置了!”
  祁染从始至终一直安静地听着谢华唠叨,什么都没说。
  谢华消气了,看祁染没有其他问题,张罗着带祁染出院,“过来的时候给你带了身衣服,赶紧换上吧,你怎么也穿起古人衣服了?”
  杜若和谢华始终不放心他,打了车,坚持一起送他到银竹公园。
  谢华说要在这边陪他一晚,有什么也好有个照应。祁染摇摇头,谢华不大赞成,但看祁染坚持如此,现在天又黑了,杜若一个人大老远回去他也不太放心,只好勉强点头答应了。
  “你好好休息,我和若若明天再过来看你。”
  祁染独自一人站在银竹院外,院门近在眼前,他伸手推开。
  夜风袭来,他一瞬间晃了神,想象着有一个淡藕色的身影立于院中,轻声一句“先生回来了。”
  推开门,迎接他的只有安静不语的陈旧庭院。
  残花败柳,萧瑟秋日,院内的植物几乎都落光了叶子,井边的那一树山茶仍然傲骨而立,零星几朵赤红色的山茶大朵绽放。
  祁染走近了,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带着心里的一分无端乞求之意,想去触碰那朵凛然盛放的花。
  山茶轻悠悠一晃,不等他碰到,从他指间旁整朵零落而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夏末的某日,曾经问过知雨,为什么会喜欢山茶。
  知雨那时是这样回答的。
  “山茶不好么?我很喜欢山茶,落,便要整朵地落,在最漂亮的时候凋落了,没人能看见它枯萎时的样子,也就不会让人因为它的枯萎而伤心。”
  可是我不喜欢。祁染想,我不希望这样。
  他有些站不稳,一步一步地挪到厢房门口,手里提着装着那身侍童服的纸袋。
  他回来了,可除了这身衣裳,他什么都没能带回来。
  他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那里。
  祁染站了很久,视线划过厢房中的每一处角落,从颜色黯淡的床帐,再到堆在墙边的几口大木箱。
  他几乎想不起来第一次跟着中介大爷来到这里时的心情,只记得当时自己好像有些失望,有些困扰,甚至有些嫌弃,为眼前这栋破败蒙尘的建筑。
  其中有一口大木箱的箱盖还虚掩着,他依稀记得,住进来的第一天他随手抓了一团破布擦了桌子,然后就塞进了箱子里。结果因为箱里的杂物太多,箱盖怎么也合不上,只好破罐子破摔地晾在那儿。
  祁染忽然双腿一动,手里提着的纸袋跌在地上,他跌跌撞撞到那口大木箱前,动作狂躁地打开。
  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初日随手拿来擦桌子的那一大团破布。
  厢房灯光明亮,或许是中介大爷终于良心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换了灯泡。
  祁染动作慢了下来,双手颤抖着,将这团自己只用过一次的破布展开。
  明亮的白炽灯,清晰地照出那团破布的颜色。
  原来是一件青色的圆领长袍。
  祁染双腿脱了力,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失神地望着手里曾经被他认为是破布的青色长袍。
  过了很久,他终于放下手中的衣裳,猛然重新靠近,发疯似地翻起了箱子里那些他当初从未在意过的物件。
  熟悉的发冠长簪,东阁送给他的时候很得意,说她眼光奇佳,一定衬他,如今早已失去华彩。
  几个样式精致的桐木盒,里头早就没装着北坊念念叨叨挑的米,木盒内壁有几个细小的虫眼。
  古朴扎实的小瓮,内里开了裂,放着几颗同样已经干裂的湖石。西廊说过,这几颗石头模样俊,是他亲自从湖底挑来的。
  一张变得又薄又皱的丝绢手帕,里面包着氧化到看不出银本色的幼童手镯,一张银票,两三颗干核,是小茹儿偷藏起来要送他的蜜饯,白茵嫌她埋汰,拿了手帕包好才给了他。
  祁染又扑到另外几口箱子外,拼命翻着。
  紫金蟾蜍的香炉,里头落着仅剩的一点香灰。银丝绞纹的屏风绢面,黄翡与碧玺穿的珠帘,鎏金花饰的香拨,一整套的黄铜香篆。
  翻到最后,木箱最深处,静静躺着一盏绘着不同时节的山茶的八角琉璃宫灯。
  “回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祁染猛地转头,看见中介大爷背着手,手里握着熟悉的蒲扇。
  “翻东西呢?”大爷往屋里望了一眼,却没说任何责怪的话,祁染忽然想起,大爷一开始就说过这些东西让他随便看着办。
  本就是他的,当然随便他安置。
  “虽然是老东西,但都是好的。”大爷悠悠道,“我从老一辈那儿听来的,说是当初只有这么些,后来又打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没造册,后头这批正好就捐了,原来的留下了。嘿,这么不正好么。”
  祁染的双眼几乎有些空茫了,看了大爷很久,直到天边隐隐传来一声闷雷。
  他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句话都没说,朝外面冲了出去。
  大爷也不生气,只是望着祁染飞速而去的背影,摇了摇手里的蒲扇,喃喃自语,“伞也不打,这秋天还没到最凉的时候呢。”
  雷先至,雨后到。祁染跑到湖上石桥时,雨终于落下。
  他弯下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周围却仍然一片空旷碧波荡漾,不见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