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祁染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她的眼神里结束了这解离一般的感受。
  他听见的声音是那个历史中寻不到痕迹的声音,看见的人是深深隐藏在只字片语后的人。
  但白茵此刻望着的人是他自己,是祁染,是那个神秘到来但鲜活如斯的年轻男子。
  她的目光很深长,或许是夜深露重,祁染看不见她双眼中的神情,只能看见她与往常不同,沉默半晌,冲着自己笑了笑,摆了摆手。
  知雨也看见了,两人微微一点头。
  白茵走了过来,笑意盈盈,目光却仍旧深长,不知是在与两人之中的谁说话,“原是想给先生送个伞,看来先生已经有人撑伞了,那我这把便用不着了吧?”
  祁染看见她虽然带着笑,眉头却蹙着,蕴着一层忧虑。
  神官启唇,“自然等有了用武之地,再叨扰白君。”
  白茵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国师既如此说,我自然不会推托。”
  她一直送他们二人至仪仗前,临行时,祁染回头与她道别,依稀间似乎看见她无声地长长叹息。
  他们回去了。
  祁染一直沉浸在这个状态,几乎有四五日的功夫,他照镜子时仿佛又回到了知雨第一次为他披上那身新制的月水缎衣裳时的场景,他在镜中看见的似乎是自己,又似乎是一位属于西乾这个时代的郎君。
  天玑司众人在这时节也繁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岁末之故。
  东阁奉命带领西廊一起前去西北巡查,临行前来与祁染道别。
  不知是否是巧合,又或许她从小到大都喜欢这般颜色,东阁来见祁染的时候,穿得是和幼年飞檐走壁时一样的碧色衣裳。
  她撑着头唉声叹气,“从前总觉得武生威风凛凛,如今我倒是有些羡慕如先生这般的文人了,至少不用东奔西走,乐得个清闲。”
  祁染为她倒茶,“这趟去了,来得及赶上年末回来吗?”
  东阁掰着手指算了算,“西北路途遥远,那边积压的事务估计也不少,算来算去总得去个一二月的功夫,有得忙呢,不过年末一定是来得及回来的。”
  祁染松了口气,“一定要小心为上,平安归来。”
  东阁嘻嘻一笑,“那是自然,先生还欠着我珍珠耳坠子呢,大约我回来的时候就能戴上了罢?”
  她与西廊一同上路,祁染看着那抹碧色人影和清秀少年一同钻进马车,消失在轿帘之后。
  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又叫了一声,“阁主!”
  轿帘轻启,东阁笑嘻嘻的明艳脸庞一闪,“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
  祁染旋出一个笑容,“我等你们回来过年。”
  东阁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启程,祁染一直盯着,直到一行人变成天边的小黑点。
  手掌一暖,知雨牵住他,低声细语,“放心吧,白相刚去过西北,前几日回京了,西北一切无恙,平稳得很。若是动荡,我自然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前去。”
  祁染心里浮现一点说不上来的疑惑,“既然白相已经巡视归来,西北安好,阁主和廊主又何必再去呢?”
  “岁终例行之事。”知雨温柔地笑,“总不能偷懒取巧。”
  他这几日公务清闲不少,回到银竹院时,与祁染闲聊。
  “那日在学堂一见,你那位同窗姑娘的性格倒与东阁颇为相似,一样的开朗,十分有见地。”
  祁染倒是没怎么联想过这些,此刻一想,也认同地点点头。
  师妹也是像东阁那般,性格活泼,表面虽看起来不拘小节,但心思十足细腻。好几次祁染看不明白的世俗人情,她都会变着法儿地点拨他。
  明明是后辈,想来也是令人惭愧。
  又过两日,关阳府的几处庄子到了收租的时候。这事可大可小,但纵观天玑司上下,精通算式理账便是北坊,此事自然是要落在他头上。
  北坊似乎看着不大乐意去,嘴上抱怨着让老郭去也就是了,何必动用司内副官,知雨两三句轻飘飘回驳过去,他也就吃瘪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临出发的时候,他仍然不太舒服,“府里厨子你们吃得惯么?”
  祁染先是诚实地摇摇头,然后又连忙反应过来,狠狠点头。
  北坊叹气,“你本来就跟个竹竿似的,我这一去,再回来,你别是直接被风吹散了。”
  祁染有些许尴尬,“哪儿有这么夸张,我虽然没有你结实,但也是正常体型,哪里是竹竿。”
  北坊嘴巴动了动,大概是要提到记忆中缠绵病榻的祁染,但碍于老郭还在此地,便撇撇嘴,不说什么了。
  “也罢了,你那什么酒仙还是酒魔花生我已经琢磨出来怎么做的了,回来试做一下,你看看怎么样。”
  祁染点点头,北坊不像东阁那么直率,纵然心里有些不舍,但也不说什么,摆摆手便走了。
  府里一下走了三个,其中两个还是最闹腾的,饭桌上一下子清冷寂寥了许多。
  又恰逢秋日,比起秋高气爽,秋风萧瑟的意味要更重一些。
  连老郭的胃口都小了不少,动筷时频频走神。在发现祁染在偷偷打量的时候,他连忙一笑,“我到底年纪大了,消受不了太多吃食。”
  午后,有宫使前来。这事情一般要由北坊来接待,但如今北坊东阁西廊三人皆不在,自然就落在俨然是天玑司红人的祁染头上。
  祁染心中不安稳,亲自去找知雨传话时,刚一踏进霖霪院,还未走几步,就听见激烈的争辩声传来。
  主要是老郭的声音,祁染心中惊诧,入天玑司到现在,老郭一向是最沉稳慈和的那个,从来没和谁红过脸,这样情绪激烈的声音更是听都没有听过的。
  “你放心。”知雨声音隐约飘来,“上下都已打点好,我已经有安排。”
  “我怎么放心?!”老郭难得动怒,“亭主,你这分明是——”
  “郭叔。”知雨淡淡打断,“你是为了什么与我一同入京至今,难道如今都忘了么?”
  老郭沉默片刻,祁染正以为他会如当初初见的那样偃旗息鼓,心中正不好受着,未曾想老郭的声音一下子尖锐了起来,怒气冲冲。
  “我若忘记了,又怎会忍耐至今?!”
  “既然如此。”知雨仍然声音平静,“你不该心软,迟早都要下这一步棋。”
  第69章
  “何为心软?”老郭寸步不让,几乎称得上是咄咄逼人,“这心软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知雨却没有再说,祁染听见一些细碎动静,似乎是他在整理桌案,没有再继续回答老郭的话。
  半晌过后,老郭摔门而出,重到廊下似乎都跟着一震。
  祁染不愿他尴尬,连忙从月洞门后退出,快步回到银竹院的庭院内,刚刚站稳回身,老郭恰好走出。
  他脸上的怒意未消,但却不是祁染想象的那般单纯怒气,而是夹杂了一些更深层次的别的情绪,沉重又灰败。
  老郭大概是没想到会看见祁染,愣了一下,迅速整理好表情,“先生可是有事吗?”
  祁染拱了拱手,“有宫使前来传话。”
  老郭几乎一丝犹豫都没有,“我去吧。”
  几乎同一时间,更远处传来声音,“人在前厅么?”
  知雨缓步而出,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到分毫有过争执的模样,又或许这场对话只在老郭眼里是争执,与他来说,不过是寻常交谈。
  祁染蓦地想起幼年的孩子们吵架时,北坊谢小小对知雨的评价。
  他说知雨极其固执,很有一套自己的主意,若是打定什么念头要做什么事,是根本不会顾及别人意见的,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轻易不回头。
  好端端地,祁染心里冒出一股没来头的恐慌感,“...是在前厅,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去就是了。”大概是看见知雨,老郭脸上的笑容连装都不装了,板着脸出声,“原本也是该我去会客。”
  “既是宫中传话,宫使身份自然贵重不可言,又岂是非官居要位的你能招待的?”知雨声音淡然,但嘴里的说的近乎一点情面都不留。
  老郭果然面色有些不好,但似乎不是因为知雨这不留余地的直白之语,而是因为别的一些原因。
  “我陪你去。”祁染按捺心中疑惑,“带个随从是应当的。”
  知雨笑了笑,“我正有其他要紧事情,需要你帮我跑上一趟,只是不知阿染你是否愿意?”
  祁染点头,只要能帮上知雨就好,“什么事?”
  知雨拿出一枚封好的信笺,封口处盖了私章,足见份量之重。
  “此密函需要送至白相手中,原本应我亲自前去,但我与白相到底明面上立场不虞,若来往得密了恐怕招致诸多不必要的麻烦。想来想去,还得是阿染你常与白家人来往,替我走上这一趟最合宜,我也最放心。”
  祁染伸手,正要郑重接过,老郭冲动上前半步,“这密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