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白相...他当真是个正人君子,是位温厚长辈。”知雨低声,“这么多年,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我其实是温家后裔,哪怕对自家人也闭口不提。”
  祁染知道他此刻显露出罕见脆弱的原因。
  “有时候,我倒希望他不是这般方贞之士。如若他能和那陈徽一样,是卑鄙奸佞之徒,我就不用如此痛苦,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死咬着血海深仇去痛恨他。”知雨呢喃,“偏偏...我所有的认知教养,不管是从前在家族中得来的,还是后来学到的,无一不在告诉我,白相是对的,温氏是错的。”
  “阿染。”他低头问祁染,“你说,我是否是不忠不孝之辈,忘不了家仇大恨,却又无法抛却世间大义。”
  说到最后,知雨的声音竟然蒙上一层胆怯。
  “温氏是百年书香世家。”祁染轻声道:“你是他们中最后一位,也是最当得起‘白衣卿相’四字的一位。”
  知雨垂眸与他对视许久,终于微微一笑,露出昔日孩童般无邪笑容。
  数十载心中重负,终于在此刻慢慢消散。
  一过数日,祁染总时不时想起知雨和白相当时的那番争吵。
  之后一切平静如常,似乎并未因此事产生过多风波,但他仍然心中时常挂念,以至于吃饭的时候都走了神,惹得北坊好一通牢骚。
  东阁磕着瓜子,望向天边乌云渐拢,是风雨将至的征兆,“感觉最迟明天就得下雨了。”
  祁染回神,他得回去一趟了,不能一直呆在这边不动,“那我明日想告个假。”
  老郭好奇道:“可是又要归家?”
  东阁嬉皮笑脸,“要回天上一趟。”
  祁染刚一点头,北坊咳了一声,放下手中账簿,“你之前带的那个什么...酒鬼花生,再带点回来呗?”
  祁染忍不住偷笑,碰着北坊渐渐发黑的脸色,又连忙正色,“没问题。”
  东阁凑过来,又是嘻嘻一声笑,“那我这次要珍珠耳坠,可不能再忘了。”
  祁染忙不迭对大姑娘鹃鹃点头,“好说好说。”
  西廊冷不丁出声,有点不好意思,但说的很清晰,“先生,我想要那个糖...会炸的那个。”
  “跳跳糖是吧。”祁染拍胸脯,“等着,哥哥给你带一口袋回来。”
  他又问老郭要什么,老郭倒是不像年轻人那般跳脱,只说要有什么有意思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带回来当个纪念也就是了。
  人都散去各干各的了,知雨才含笑与他开口,“明日,我——”
  未曾想,祁染倒是先急急忙忙地出了声,“明天你一起陪我回去吧,好吗?”
  知雨看他表情不知为何似乎有些焦虑,微怔一瞬,点点头,“我便是要说这个,自然是要同你一起的。”
  第二日如期落雨,祁染这次学聪明了,手里拿了伞,等回到南市后立刻支开撑在头顶,免得着凉。
  “你等等,我和小小学了一手。”祁染往灶房钻,记得那里还有些谢华之前来玩时带的肉菜,都放在冰柜里,肉应该是没坏的,“咱们今天就不出去吃了。”
  知雨一路跟着他,想给他打下手,然而比起祁染,他干这些的水平只有更差没有最差,最后只好放下菜刀,免得越帮越乱。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见长进。”他微垂着头,有些失落。
  祁染逗他,“这有什么,你主外,我主内嘛。”
  吃完饭,祁染要去趟学校,问知雨愿不愿意去,知雨自然是欣然前往,颇有兴趣。
  他看往来学生们衣着各不相同,惊讶道:“竟无需统一着装么?”
  祁染嘿嘿笑了一声,“到大学就不用了,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很自由的。”
  知雨似乎还是不大习惯现代着装,看着行人点点头,“怪异了些。”
  “师哥!”一声笑盈盈的声音传来,祁染转头去看,是不久之前刚认识的白皎。
  他惊呼一声,围着知雨转了一圈,很可爱地竖起一个大拇指,“倍儿帅!”
  “师哥。”一旁的白初贺点点头,打过招呼把白皎拽走了。
  祁染往研究室走,一边走一边头疼,估计堆了不少活要干。
  他想带知雨一起去,但知雨很善解人意地说想在外间走走,不欲打扰他们。祁染拗不过,只能耳提面命地让他不能走远,才一个人进了研究室。
  谢华见着他就大呼小叫,“去哪儿潇洒去了,这么久都没来过了,我以为你要人间蒸发了!”
  祁染心虚,“我这不来了吗。”
  杜若站在窗口偷窥,“哎呀,还带了男朋友来呢。”
  祁染脸颊有点发烫,但没否认,大大方方地点点头。
  他看谢华对着电脑屏幕冥思苦想,“你琢磨什么呢?”
  谢华笑得摇头晃脑,“嗬嗬,宋导同意我那个研究岭南饮食的开题了,我正寻思从哪儿切入呢。”
  这个如今祁染算是行家了,他心里想了想从前岭南常见的几种特色饮食,挨个和谢华说了,谢华听得认真,赶紧记下。
  “谢哥也太好吃了。”杜若偷笑,抱了一沓资料过来,“师哥,你这阵儿没来,我给你预告一下,有大进展!惊喜吧?”
  祁染正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看。
  他们研究室兼档案室的窗外,就是s大知名的情人路。夏天的时候会开遍紫藤,但现在是秋天,外面是四季常青的一些植物,乍一眼看过去,仿佛仍旧停留在欣然春日。
  知雨就站在一丛灌木旁,正伸手捏着一片树叶打量着。
  刚下过雨,天气不算十分明朗,衬着森森绿意,给玻璃窗蒙上一层淡淡树影。
  祁染又想起研一的那个春天,宋导在台上讲着闻珧生平。而如今,那个只会出现在书本中的人物就立于窗外。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春日,只是不同的是那时他只能听着导师的声音,而如今,他能直接看到那个曾经在历史上似是而非的人影,如此清晰,近在眼前。
  “什么大进展?”他边看,边问杜若。
  杜若的声音漂浮在耳边,就像当时那个春天宋导有条不紊的讲解。
  “之前闻珧不是一直没有确切生卒年吗,这次出了一册很偏门的古籍,是以前咱们研读过的那个西乾女官的手记,上面虽然还是没说闻珧出生日期,但卒年有了!”
  窗外的知雨似乎察觉到了祁染的目光,望了过来,在春日一般的绿意里对他隔窗微笑。
  “在西乾三百一十五年末,二十六岁那年逝世的!”
  第67章
  “师哥,师哥?”杜若见面前祁染一直不出声,心里有些疑惑,但抵挡不住兴奋,继续说了下去,“难怪记述这么少,原来是青年离世,的确留不下来什么啊。”
  祁染的眼睛干得厉害。
  昨天刚下过雨,今天的天气明明很阴凉。但淡淡天光折在玻璃窗上,反光像一把利刃一样狠狠扎进他的眼中,疼到大脑恍惚尖锐嗡鸣。
  这光太亮了,知雨在窗后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虽然只是匆匆带了一笔,也是奇了怪了,这位女官以前的手记的风格很细腻翔实的,但到这儿就只是两三句话,不知道是不是涉及什么秘辛啊。”
  杜若低着头,哗啦啦地翻着资料,“上个星期我跟宋导一起根据现有线索捋了捋,他应该是因为身边人检举被降了罪,但具体怎么降罪的又没个说法,只知道卒年在这儿了。师哥你怎么看,师哥——”
  “...不会的。”
  杜若听见声音,终于抬起头来,立刻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她不知道祁染有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因为抬眼她才发现,祁染的视线飘得很远很远。
  那双一贯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几近失神。
  杜若吓坏了,“师哥,你怎么了?你、你有什么事就跟我和谢哥说,别哭,你先跟我进去——”
  她话说到一半,下意识伸手去拉祁染,但扑了个空。
  祁染惶惶转身,向着外面跑去。
  秋日凉风轻轻吹过,档案室在一楼,这只是一段很短很短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迷宫,找不见出口,望不到来路。
  二十六,二十六。
  这一年,知雨正是如花似玉的二十六岁青春年华。
  杜若紧张的叫声被抛在其后,他挤过重重人影,奔到教学楼外,顺着情人路一直往前跑,跑得极其用力,似乎这样就可以争过时间的长流。
  不会的,怎么会呢。
  紫藤早就谢了,花架上只有零落过枝叶的深色藤条静静攀爬,掉了一地深紫发黑的豆荚,被悉数踩碎,蔓延湿腐的气味。
  他跑到知雨刚刚在的位置,却一片空荡,人来人往,不见那个淡藕色的身影。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充满现代气息的说话声交错起伏,没有一丁点过去的痕迹,恍惚如大梦一场。
  祁染的喉咙痛得仿佛被刀尖切开,疯了一样四下寻找了好久,抬起眼,眼前正是档案室明亮的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