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东阁眼圈依然有些泛红,她一向开朗明媚,这是第一次有如此表情。
  “虽说如此,但我那时尚年幼,那位哥哥身份也十分神秘,现在想来,我连故人姓名为何都不曾问过。”她勉强笑了笑,“如今...如今只依稀记得他穿青衫的模样,却是连样貌都有些模糊,记不起来了。”
  她转身,慢慢深呼吸了一下,手中长香已经燃出一小截灰。
  “我每年都会祭奠故人,那真的是一位...十分温柔耐心的人。”
  东阁说完,默然许久,抬手便要将长香插进香炉,忽然身体一顿,手腕被抓住,制止了她上香的动作。
  东阁蓦然转头,“先生?”
  祁染仍然抓着她的手腕,珍珠硌着手心,温润不已。
  “虽然送迟了一些。”祁染开口,直视着东阁,慢慢粲然一笑,“鹃鹃,我送你的珍珠手串,你还喜欢吗?”
  香灰倏地落下,轻飘飘的,分明落地无声,却又分明震人心魂。
  东阁秀丽双眼猛地睁大,全身石化一般。须臾,眼眶湿意才慢慢涌现。
  那双眼睛,比起幼年之时已然成熟美丽了许多,可泪到眼边,分明还是那个飞檐走壁的碧裳小姑娘。
  “...哥哥?”
  眼泪如珍珠,终于落下。
  杜鹃整个人猛地一晃,后退半步,又猛地上前来,一下子拥抱住祁染。
  “哥哥!”
  祁染同样抱着眼前的大姑娘,她如今早就比自己年长,可是哭泣的时候,仿佛又是那个说着“我也想要珍珠手串”的小丫头。
  杜鹃哭了许久,才渐渐松开他,用带着珍珠手串的那只手擦着脸,泪眼含笑。
  她就像幼年时第一次见到祁染,就像二十年后祁染第一次来到天玑司那样,并不疑惑,也并不多问为什么多年后祁染仍旧如此年轻。
  在那几个年幼的小孩子眼里,祁染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似的大哥哥,既是神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杜鹃破涕为笑,“你瞧,我真的来了乾京,做了个武官,我是不是很厉害?”
  祁染笑得眉眼弯弯,“如今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大侠了!”
  “怎么回事?”堂外传来声音,转头一看,是北坊皱着眉头,大步而来,见着两人又哭又笑,脸上一愣,“你们闹什么呢?”
  祁染看了下眼前的如今官至天玑司东阁的杜鹃,再转头去看皱着眉一脸不爽、实则藏着关心和无措的北坊。
  一个猜想油然而生,等北坊走了进来,祁染看着他,轻轻出声,“小小?”
  北坊一下子就愣住了,一瞬后脸涨红起来,伸手指着东阁,气得直哆嗦,“你...你跟他说的?规矩都忘了么!”
  若是从前,东阁早就扯起嗓子跟他吵起来了,但如今她分毫不恼,又哭又笑,扯了下祁染的衣裳。只是她如今不小了,随手就扯得祁染一个趔趄。
  她指着淡青色的布料,跺脚道:“从小我便说你是个傻的,你还不服!你这大傻蛋!”
  北坊脸涨得更红了,上蹿下跳,像是要蹦到天上去一般,“打什么哑谜!分明是你坏了规矩!”
  东阁仰头大笑了两声,伸手就把他抓来,“来来来,你看看,你再看看!”
  北坊听她东拉西扯说了好久,才明白过来,那张俊脸又是一呆,“大哥?”
  祁染揩了揩眼睛,笑着开口,“酒鬼花生你也吃过了,味道如何?”
  北坊惊呆了,等东阁和祁染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才一把拉住祁染,“你当真是妖怪啊?!”
  他声音激动,语无伦次,说了两句,又转了一圈,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当初一看你就不爽,恁大一个人,饭也吃不上几口,就跟从前的大哥似的!这样下去可不又要病了吗!”
  若不是这二人都年岁见长,早已不是顽童,只怕要拉着祁染一起手牵手转上几圈。
  多年再会,失而复得,记忆深处已然模糊的身影竟然就在眼前,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所有人早已重逢。
  他没有两度踏入同一条河流,自始至终,他们始终在同一条河流之中。
  祁染开心地捏了捏北坊的手臂,“果然结实高大。”
  北坊“哼”了一声,面色却仍然激动,“我天天挥锅弄勺,自然不比舞刀弄枪的差,更何况我也和东阁学了一手,自是更胜从前。”
  东阁道:“没礼貌的德行倒是一如既往,从前还知道讲几分礼数,如今见了面倒叫起妖怪来了。”
  北坊面露一分尴尬,轻咳一声,“还不是当初先生走了,我和东阁都觉得先生是...便张罗着去收敛棺椁。南亭偏不肯,说什么先生是回天上去了。”
  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但那些深刻的事情从未忘却。
  当日,杜鹃和谢小小安排好了马车,回来却不见祁染身影,只看到温鹬跪倒在地发愣的模样。
  谢小小一开始还疑心是温鹬又犯病了,把祁染藏起来了,当即大发雷霆吵了起来。结果温鹬一言不发,俨然丢了魂的模样,谢小小也就渐渐明白了。
  小时候,温鹬脾气怪,是个有病小孩。杜鹃虽细心聪颖,但到底未经风雨。最成熟的其实是自小没了父母的谢小小。
  大家都失魂落魄了大半日,杜鹃撑着伞坐在祁染这方小院的门槛上抱着腿哭,温鹬始终跪坐在那架空荡藤椅前,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谢小小在院里站了很久很久,等雨停了,抹了把脸去做饭,摆在桌上,又一言不发地问温鹬银子在哪儿,说要去打棺材。
  好几个时辰一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温鹬忽然就激动起来,尖厉大叫,说先生没死,先生只是回天上去了。
  谢小小也心中哀恸着,所有人都处在极端情绪中,这一吵起来,倒成了一个口子,让憋在心里的情绪岩浆般喷涌。
  他当即就和温鹬对吼起来,说回天上去不就是死了么,难道还是妖怪不成?!
  温鹬浑身发抖,眼睛猩红,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
  谢小小早就想揍他了,挽了袖子就应了上去,两人直接在小院里扭打在一起。
  杜鹃丢了伞,见他们两个人打成这样,哭得越发大声,插进来要劝架。但另外两个正悲怒在心,哪儿会听她的。
  劝着劝着,变成杜鹃给温鹬一巴掌,又反手锤谢小小一拳。劝到最后,竟然也加入了混战,三人打得难舍难分。
  隔壁杜婆婆出来劝架,又不敢贸然近身,就怕也无端挨了一通乱拳。
  打到最后,所有人都力气渐消,杜鹃哭叫一声,说哥哥要是看到了,必定是会伤心的。三人才停下手来,歪七八扭躺了一整个院儿。
  话至此处,北坊叹了口气,面露不忿,“那时还能打得有来有回,如今东阁南亭我是一个都打不过了,只能放放冷箭。”
  东阁噗哧一笑,“也不能这么说,没了你,我们不就得挨饿了么。”
  祁染忙问,“那杜婆婆后来如何了?”
  东阁摆手一笑,“五六年前便过世啦,寿终正寝,是喜丧。”
  祁染心里默算,按年龄来说的确如此。何况东阁日后又有了这般前程,想来杜婆婆晚年是享了福的,也算是圆满一生了。
  他又看了东阁和北坊一眼,轻咳一声,没说话。
  北坊看得奇怪,“怎么了,有话就说呗。”
  祁染挠挠鼻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我见你们俩青梅竹马,暗地里总觉得将来或成佳话来着。”
  东阁和北坊都呆了,半晌后,东阁鼻尖喷出一声笑,手肘狂怼北坊,北坊嫌她烦,推了她一把,黑着脸开口。
  “佳什么佳啊,你可别乱点鸳鸯谱,从小就烦这死丫头。再说了,我跟她是表亲。”
  东阁翻白眼,“你以为你有多招人喜欢呢。”
  祁染震惊道:“表亲?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倒也没甚好说的,我娘和东阁她爹是亲兄妹,当年我娘非要跟我爹私奔,跟婆婆闹翻了,后来又双双离世。她总不大待见我,想来也是见着我就会想起我娘,心里难受的缘故。”北坊轻咳一声,“不过她还是心疼我这个外孙的,我住的那院子就是她给我的,平日里又经常打发东阁来给我送些东西,不过是面冷心热罢了。”
  祁染笑道:“那你倒是随了她。”
  北坊又咳一声,面色微红,没吭声。
  第65章
  北坊又咳一声,面色微红,没吭声。
  三人说了好半天话,祁染猛地一拊掌,“倒是忘了,我还有另一件事一直挂心想问来着。”
  东阁好奇道:“什么事?”
  祁染想起那位斯文温和的书生,不禁笑了起来,“还不曾问过璋兄在哪里高就,他才华斐然,当时心中必有十足把握才考虑上京,想必如今已经是出人头地了。当时他和我约定好乾京再会,不知我爽约这么多年,他是否还记得。”
  话音刚落,东阁脸上笑意一下子淡却而去,北坊同样沉默不语。